覃思说着,将头埋得极低,心脏快要跳出来。
京城之中,靖国公世子白风清是最喜怒无定之人,有时上一瞬还笑语晏晏,下一瞬便眼蕴厉色。
但偏偏也只有此人,能在皇权之下保住她。
覃思实是走投无路,唯有听沈济月所言,尽力一试。
她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一个物件:“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此为二皇子的玉佩穗子,不小心挂在了奴婢腰间。”
白风清冷漠扫了一眼,朗声道:“潮风,将人带下去。”
覃思心念一灰,紧攥穗子的手松开。
沈济月忙迈步上前:“世子,你再好好想想,你不是一直……”
“我还没说带到哪去,”白风清止了她的话,对潮风继续道,“将她们姐妹二人安置在偏院。”
覃思面上泪痕未干,眼中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她连忙再度俯身叩首,颤声道:“世子此恩,奴婢必定镂骨铭心,此生愿效犬马之劳,以答世子厚德。”
潮风将覃氏姐妹带离时路过沈济月,覃思眼里闪烁着泪光,朝沈济月感激地颔了颔首,沈济月亦对她点了下头。
三人走后,白风清看向一直不远不近站在沈济月身侧的顾渔,扬头道:“喂,你先去我院里等着,我单独同济月妹妹说会儿话,别在这儿转你那破笔了。”
顾渔随声抬眸,盯了白风清片刻,转头对沈济月道:“他说你买的是破笔。”
白风清也看向沈济月:“你俩和好了?”
沈济月只道:“和好得先有‘好’吧?我俩就没好过。”
那你送他寸心堂的笔?
白风清在心里道。
他腹诽完,皱眉看向顾渔,烦躁道:“别转了别转了,把本世子眼睛都晃花了。”
顾渔指尖动作不停,闲散地垂睫站着,鎏金玄色笔杆在修长指节间翻飞。
白风清没辙,只得求助沈济月,抬手指向顾渔:“济月妹妹,你快撵他出去。”
顾渔掀起眼皮,迎上沈济月对过来的目光,淡淡道:“伯母前日差人送了信来,追问我世子送到沈府的箱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沈济月一听,顿觉大事不妙,这都多久的事了,她娘怎么还在疑心?
“那你怎么回的?”
“我还没答。”话毕,顾渔挑起眼尾,在她与白风清之间扫了一眼。
明白了。
这是威胁她来了。
他如何答复林玉知,取决于她如何回应白风清让他出去的要求。
沈济月皮僵笑一下,扭头对白风清道:“世子,且留他在这吧。”
白风清瞠然:“?”
顾渔重新低下眼转笔,安静立在一旁。
沈济月续回方才话题,道:“世子还有何事不明?”
“我想问,你是怎么笃定我会帮助她们姐妹二人的?”
沈济月笑了一下,道:“覃思手里的玉佩穗子以及她这个人,都能让二皇子忌惮,凭这两点,世子必定会出手将覃思留在身边,以备日后之用。但二皇子必会为了遮盖自己酒后乱性的污名,将此事压下去,所以我就赶在他理智回笼之前,把人带出来了。”
“我爹为五皇子派不假,可你又从何得知我也站五皇子?”
“世子殿下,你问题有点多啊。”
“那你答还是不答?”
沈济月悠悠叹一口气,抬起眼皮,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地盯住白风清:“世子当真以为我看不出你让我去偷玉蟾蜍,主要是为了对付二皇子手底下的党羽,其次才是顺便帮我挣功名。”
白风清瞳眸有些躲闪着瞧向她,语气弱下来:“你……何时知道的?”
沈济月倒显得自然,不甚在意道:“从你给我鱼食,让我去映柳池开始。”
若非是白风清有意引她去,那她撞破二皇子布局也太巧合了些。
“那你还——”白风清说不下去了。
经那日顾渔上门训了他一顿后,白风清心里就一直对沈济月怀有愧疚。
他虽是真心与她来往,可所做的事,却也是实打实地利用了她,还叫她在文武百官面前挨了陛下的训斥。
因此这几日,白风清一直有意无意地避着沈济月,连她的近况也不敢打听。
可她今日却说,他掩藏的一切,她都知晓。而且……似乎还没有怪他?
白风清想问,却又暗自纠结。
最后,他还是开了口:“你不生我气吗?”
“生气?”沈济月吭笑一声,似是从未设想过这个角度,坦然道,“下官对世子,从未抱有过期待。”
她本就不觉得白风清待她好是纯粹的,所以即便如今他当真利用了她,沈济月也只会叹一句,原来如此。
“世子的问题既已问完,那下官便告辞了。”沈济月转身,与顾渔汇上视线,两人未多言语一字,同时提步离去。
白风清伫在原地,望着二人背影走远。
潮风安置完覃氏姐妹,拱手上前,低头问道:“殿下可要利用覃思在陛下面前参二皇子一本?”
“不急。”白风清收回视线,目光转凉,侧眸向潮风悠悠道,“去年二皇子主持修的水坝竣工了,他必会用此大功将丑闻压下去,这样大的喜事,陛下高兴还来不及,我们若现在走棋,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潮风颔首:“那世子的意思是……”
“且让他一手。”
“接下来准备去哪?”顾渔问。
听他这么问,沈济月便料定他心里其实有主意了,顺势接话道:“你要带我去哪?”
顾渔暂且没答,待两人出了门,止步在靖国公府门前的马车前,他才长腿一跨,进马车拉开窗帘,对沈济月道:“上来。”
马车徐徐驶离靖国公府,一路行至南平大街。这边离沈府和逐鹰殿都较远,沈济月来定熙这么久,都没有踏足过。
撩开帘子一看,这边又与东城区的繁华有所不同,街巷青石板蜿蜒,檐舍错落,周遭皆是四方客商支起的小摊铺。
糖食果脯、针线杂物、手作小器琳琅满目,竟叫沈济月想起在西陵时上街的情形,那里也是这样弯弯绕绕,人来人往的。
沈济月彻底将帘子拉开了,撑头看着窗外,时不时发出一句轻声惊叹:“要是这里的路再不平些,倒真跟西陵的市集差不多了。”
说起这个,沈济月就觉得好笑,她唇角微微翘起,乐道:“不知是谁小时候体弱得很,偏偏西陵又要爬坡上坎,某个药瓶子走两步就喘得小脸煞白,还非要逞强不肯马车接送,最后还得我主动提出陪他坐马车才罢休。”
顾渔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难道不是某人自己不想走路,非让我坐车来往书院,顺带捎她一程的吗?”
沈济月轻哼一声:“那不也是怕你给自己累着了?”
顾渔不屑道:“有你在身边,我就没有累不着的时候。”
沈济月反驳:“大夫都说了,你要常走动,不能闷在房间里不见阳光。”
“但大夫可没说要我上树偷桃、下河抓虾、翻墙逃课、夜不归家。”
“你!”
沈济月转身,窗帘在她身后晃荡,光透过缝隙,一下一下从她的肩头滑落,盛在屈起的膝上。
她绞尽脑汁,恶狠狠地扒尽脑中所能想到的一切顾渔的糗事。
可他出丑的场面没想起来,风光旧事倒冒出来一大堆——什么文章又被拿去给知府大人的稚子观摩了,哪次课试又超过自己创下新高了……
要数她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次云蜀书院造访,非要与卧松学子一较高下,顾渔理所当然地被推了出去。
只见他拖着个病体,面色煞白地与云蜀书院的众学子析文论道,把他们驳得脸红脖子粗。
那群学生犟不过,吵着闹着去把云蜀书院的老先生请出了山。
然后,更好笑的来了。
就连云蜀书院自己的老先生听了顾渔的论述后,都夸他“持论有据、吐辞循理”,直把云蜀的学生气个半死。
这下好,顾渔的名号不只在西陵,更是在整个大瑾的西南都打响了。
沈济月只恨她当时嗓子哑得说不了话,不然非得叫云蜀的学子们看看什么叫铁齿铜牙,言藏丘壑。
“诶对了,”沈济月转念问道,“你的病是怎么好的?还学了武功傍身。”
她记得在西陵时顾叔赵姨为顾客遍寻名医都救治无方,怎么一到定熙没几年就痊愈了?难道当真是京城的风水养人?
马车轱辘辘行着,遇到不平的石板,轻轻一颠。
顾渔的声音随之跌进沈济月耳朵:“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老师带了一位鹤姓山医入府,说他是有几十年道行的半仙,能救我一命。”
“韩大人?”沈济月微讶,又思及韩尚书膝下无子,几乎是把顾渔这个学生当亲生儿子看待,那他对他这般好,就不觉得奇怪了。
“嗯,”顾渔应声,“老师于我,有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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