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雅致精巧的菜式,应当出自上次顾渔带她去的那处无名小院。
沈济月一下子便馋了,望了望天色,已从原本的橘红褪至鸦青,又问:“他出去多久了?”
“已有一个半时辰。”
沈济月想了想,那还是等等顾渔吧,她点点头,知会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侍女缓步告退。
鲜香四溢的佳肴一直在招惹沈济月的味蕾,让她这个整天下来只吃了早餐的人坐在这儿与它们面面相觑,简直是莫大的煎熬。
沈济月端起小壶里的暗香汤,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就喝点水,不动菜。
清冽梅香漫过舌尖,初入口是清浅蜜甜,随即一丝极淡的盐韵在唇齿间悄然化开,恰好中和甜意。
一杯暗香汤下肚,反倒勾起了沈济月的食欲。
或许……只要她不把菜形破坏得太难看就行了?
她就尝一口,小小口。
沈济月拿起筷子,在每一道菜的边缘夹了一小筷盛进自己碗中,欢快吃起来。
狮子头肉嫩得不需咀嚼,舌尖一抿便化了,蟹粉的鲜混着肉汁的醇,在口中尽数漫开。
水晶肴蹄咬下去,外层皮冻先滑入喉,接着是粉白的肉,咸香里带一丝酒意的回甘。
最后咬上一口糟熘茭白,听它脆生生地响在齿间,糟香清浅,芡汁裹着甜润,枸杞微微的酸恰好解了前头的腻。
沈济月忍不住轻轻点头,好奇这庖厨的手是怎么长的,怎么能将食物做得如此美味?
尤其是这道蟹粉狮子头。
嗯……顾渔喜欢吃狮子头吗?
哎,要是他挑食就好了。
沈济月黯然叹了口气,可惜顾渔从小什么都吃,倒不是因为他好养活,而是因为——
旁人挑食顶多是瘦两斤,顾渔小时候再挑食,根本就活不了。
罢了罢了,还是给他留着吧。
沈济月放下筷子,趴在桌前等着,尖翘的下巴压在手背上,黑葡萄般的眼睛直溜溜盯着盘中食物。
伏虎殿有那么忙么?他怎么还不回来?
是有新的重大案子了,还是京城哪个官员又遭殃了?
菜凉了再热一遍就不好吃了。
沈济月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左右来回鼓动着腮帮子。
凉风卷入,夜色暗涌,院子里的灯悉数亮起,团团明亮的光晕中,有一人踏夜色走来。
沈济月立刻从桌子上弹起来,眼睛一亮。
见她反应,顾渔不由得一愣,半条腿跨进门内不动了。
沈济月招手:“快过来呀。”
顾渔进去,路过书桌放下手里的文书,走到餐桌边坐下:“怎么了?”
沈济月眼睛看看菜,又抬起来看看他,玻璃珠似的眸子一闪一闪,身子前倾道:“你再不回来菜都凉了。”
原来是为了菜。
他眼风扫过桌上每道都被夹了小部分的菜,道:“你这不是已经先吃了?”
“这哪能算?”沈济月撑着膝盖,有理道,“我没有破坏它们的菜形,依旧美观。”
“所以……”
“所以我是特意给你留的!”沈济月十分真诚地看着顾渔说出这番话。
“哦。”顾渔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抬手拿起勺子,伸向餐桌中央的蟹粉狮子头,给她把丸子分成小块,舀到她碗中去。
沈济月高兴拿起筷子,开始吃起来。
顾渔又给她夹了水晶肴蹄,顺带续上了暗香汤。
上一口还没吃完,下一口食物就进了碗里,沈济月不用自己夹菜,只用享受着顾渔的服务,低头吃饭就行。
“你不吃?”
“吃过了。”
“哦……”沈济月瘪嘴,“早知道不等你了。”
顾渔凝视着她。
沈济月脑中闪过自己说过的特意给他留,又反应过来方才不小心暴露了真实想法,尴尬一笑。
吃得差不多了,沈济月心满意足地抬起头,靠在椅背上歇息。
缓了缓,她想起什么,问道:“这家食肆怎么也没个招牌?到时候别人想去都问不到路。”
“老板为人随性,嫌取名麻烦,就干脆不取了。”
沈济月坐直了身:“啊?”这也太随性了些。
“不如你取一个?”
“我取?”沈济月重复一遍,摆摆手,“我哪有那么大面子。”
顾渔思索了下,道:“这家老板从江南来京时,我曾接济过他。”
言下之意就是他可以做主。
“那也是你的面子。”沈济月不假思索。
过了会儿,“对啊,你的就是我的,”沈济月眼珠一转,搁下筷子仔细思考起来,“让本官想想啊……”
“沈大人还真是不客气。”
沈济月没理会他,搓搓下巴,“啪”地打了个响指:“我见那门楣上的划痕形似梨花,不如就叫‘梨院’,简洁又大方,如何?”
顾渔低声读了下。
“不好。”他道。
沈济月追问:“哪里不好?”
“‘梨’字不好。”顾渔说。
沈济月抬起眉头,兀自在嘴里念了几遍:“梨院……离怨?好像确实不太行。”
她干脆把问题抛给顾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扭头看向他:“那你说取个什么?”
顾渔闻言垂眸,纤长的睫羽轻轻开合两下,随即抬起目光。
“望舒庭。”
他与沈济月对上视线,“梨花的瓣子与月亮相似,既不取梨,不若取月。”
作者有话说:
抱着不想再与老婆分离以及暗恋老婆的心思于是这么取名了。
第26章
五月中旬, 天逐渐热起来。
覃涣、方羽罪迹昭彰,民情怨愤,不日将依律处斩, 其家产悉数抄没,府中男丁发配充军, 女眷没入教坊司。
张佑德洗清冤屈, 官复西陵参将, 重掌旧职。
至于望江斋掌柜徐升, 其襄助逆谋, 共犯刑章, 亦锒铛入狱。
几日后,一江南来的富商出手阔绰,以千金高价拍下了望江斋,将其更名待月楼,重新开业。
恰逢伏虎殿为顾渔办贺陟宴, 地点便选在了待月楼,其东家还邀请顾渔为待月楼的门匾题字, 说沾沾喜气。
不知是谁的馊主意, 贺陟宴的帖子竟飘到了逐鹰殿来,沈济月想都没想就将它扔回严诚手里:“不去。”
严诚将帖子搁下,道:“你都不去, 那逐鹰殿更没人愿意去凑他们的热闹了,就这样吧。”
沈济月拱手:“下官告退。”
出了聆风阁, 沈济月越想越不爽。
明明是同一时间入仕的,顾渔现在官至正五品,而她却还是个正六品的主事,邀请她去他的升官宴, 这不纯挑衅么?
…………
“哎呀我不去……”
“去嘛,沈姐姐,你就陪我去嘛,这里的江淮菜真的特别好吃!”
待月楼门前,沈济月正被严姝生拉硬拽往里进。
今天就是顾渔在待月楼办贺陟宴的日子,沈济月是说什么都不会进去的。
她甩开严姝的手:“你说出来逛街我才答应你的,好不容易休沐,我可不想进去触霉头。”
严姝嘟起唇,委屈巴巴地上前拉起沈济月:“逛累了要吃饭嘛。”
沈济月铁了心,威胁道:“你再拽我,我就把你送到你哥那里去。”
今日严姝本该在家中跟着严诚给她请来的老师学画,是拜托沈济月在严诚面前圆了谎才得以溜出来的,她可万万不想被捉到严诚面前。
“那好吧……”严姝软下眉眼,低低地看沈济月一眼。
沈济月真是见不得她撒娇,道:“附近有家味道还不错的酒楼,也是南方来的厨子,我带你去?”
严姝抬起头来,点点头。
见沈济月松了警惕,一个猛拽就将其拉入了待月楼——
“二楼春雪堂,两位!”
沈济月一脸被骗的震惊之色。
严姝甜笑着回头,朝沈济月吐吐舌头:“预定过的,不吃就浪费啦。”
伏虎殿今日排场是真的大,包下了待月楼整个一楼。
两侧甬道间的宾客个个衣袍华贵,面上堆笑,彼此拱手寒暄,上菜的伙计穿梭不歇,手捧盛满珍馐佳肴的托盘,轻盈利落地添酒布菜。
沈济月目光迅速扫过一圈,没有看见顾渔的身影。
她暗暗松一口气,将脸别过,埋头随严姝将她牵向二楼雅间。
“虽然我哥凶了点吧,但是他真的是个好人,”严姝想了想,义正词严地补充道,“不过沈姐姐,他要是对你说了真的很过分的话,你就告诉我!”
沈济月觑她一眼:“然后你哥连着你一块骂。”
“哎呀也不能这样讲……”严姝敲着筷子等上菜,嘟囔道,“我哥还是挺宠我的。”
严诚是寒门子弟,十岁时怙恃皆亡,家中唯留他一人与尚在襁褓的妹妹,又无亲戚愿意接济,全靠他自己将严姝抚养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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