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角的烛火猝然跳了一下,四周灯影闪烁一瞬。
“朝中已经不乏有递折子上来参你的人了。”
沈济月安静听着,没说话。
建德帝接续道:“你今日挨朕一顿骂,罚半年俸,旁人看在眼里,觉得你已经吃了亏,心里舒坦,便不会再追着你咬。
“你在朝中要想走得远,就得学会敛锷韬光,沉潜刚克之道。”
与此同时,一道闪电划过,照得四周墙壁一亮,随即惊雷落地,震耳欲聋,沈济月整个人为之一颤。
“朕同你说了这么多,也不是要你畏首畏尾,该查的案,继续查;该做的事,放手做。”
建德帝转身走回高台之上,落座龙椅,目光落在沈济月身上,“等你有朝一日上朝能站到此时你所处的位置时,便不用收敛锋芒,届时,朕还得借你这把锋利的剑一用。”
她所处的位置……
沈济月移动视线,稍作环视。
她此刻所立之处,乃是早朝时文官之首所站的地方。
“对了。”建德帝想起什么,对她嘱咐道,“你也勿要怨顾卿,朕今日所言,亦非他所愿。”
“臣明白。”沈济月道。
她知道顾渔不是那样的人。
“去吧,”建德帝扬起头颅,叹道,“瞧这天色,暴雨将至啊。”
看着沈济月退下的身影,建德帝又想起顾渔。
君王独坐高台,兀自呢喃:“锋利的剑,总归要配一把既能保护它,又能约束它的剑鞘才好。”
沈济月不过在殿中待了小半个时辰,推开门时,先前熹微的晨光早已被浓重的乌云吞没殆尽,豆大的雨珠自雷云中颗颗坠下,越来越密,最后连成线,在天地间织满一片灰蒙。
“哗、哗哗——轰隆——”
一道雷声劈下,沈济月缩了缩肩膀。
女官给她递来伞,沿雨幕撑开道:“下官送沈主事出宫。”
“不必,”沈济月接过伞,“雨势太大,姐姐送我无非多湿一双鞋袜,请留步吧。”
说完,她撑伞只身走入雨中,万千雨丝隔绝了她纤薄的背影,与水汽弥漫中的宫阙楼台融为一体。
风潇雨晦,偌大皇宫无一人出行,沈济月双手紧握伞柄,生怕一个猛风就给伞给吹折了去。
降下的大雨还未来得及落到地上,便被狂风卷来泼到沈济月身上,坠地的雨水又噼里啪啦溅起来打湿了沈济月的靴子。
其实这些都还好,真正令她不安的,是徘徊在头顶上空,不知什么时候会猝然炸开吓她一跳的惊雷。
风雨模糊了视线,沈济月艰难行过一段路程,等走到朱门前时,才愕然发觉瓢泼雨幕中,还有一人执伞而来。
她皱了眉,辨认清楚那人是谁后,快步走了过去。
雨声太大,她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朝对面喊道:“这么大的雨,你还回来做什么?”
雨水顺着顾渔的颌角滑下,他走近了,方才启唇答道:“以为你没伞。”
他语气淡然,稀松平常。
一路迎着风和雨走来,顾渔鬓发衣衫尽湿,沈济月气不打一处来,当即训他道:“宫里那么多随侍和女官,他们不会给我送伞吗?用得着你回来找我?”
雨还在下,两人不可能站在雨中讲话,沈济月继续往前走,顾渔则跟在她身侧。
他清冽的嗓音随风混着雨声一同飘进沈济月的耳朵,只轻轻两字:“我忘了。”
这条理由显然起到了反向作用,沈济月心中更气,她不知道顾渔脑筋是怎么长的,明明查案时那么条理清晰,这点事竟都没想起来。
要是她娘知道顾渔因为回来给她送伞而被雨浇了个透,那不得把她训成筛子?说她为什么粗心不带伞云云。
衣裳湿哒哒冷冰冰地贴在身上,沈济月打了个寒战,更不爽了。
一道刺目闪电掠过皇城上空,将层层深枣红色的宫墙映得煞白,其阵势浩荡,无不预示着天空将要响出一声巨雷。
沈济月不自觉放慢了步子,忍不住去想那道雷何时会降下。
“轰!——”
只听一声巨响骤然炸开,震得整座皇城都跟着微微发颤。
沈济月蹙紧了眉,低头闭起眼睛。
耳朵忽然传来温热的感觉,雨丝雷电声音顷刻转小,似乎有什么东西罩住了她的双耳。
她睁眼,顾渔的伞滚落至她脚边,汇聚成流的雨水顺着伞面簌簌滑落。
睫毛颤动两下,沈济月抬眸,顾渔两只手臂伸在她的耳际,掌心紧紧捂住她的耳廓,将方才巨雷的余韵,以及空中隐隐翻涌的闷雷悉数隔绝。
雨水滑过少年的眉骨、下颌、喉结,一路没至青色的官服领口。
沈济月有心说他,耳里却切切实实地听不见雷声了,将要出口的话被迫咽回去,沈济月踮起脚,把雨伞撑高了点,倾斜至顾渔的方向。
…………
雨一时半会不见停,湿衣服贴在身上总归是不舒服,顾府离皇宫要近些,沈济月便先跟着顾渔回了府中。
顾戎去了吏部,赵眉还在庄子上,见这雨势,估计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偌大的顾府,便只有他们二人。
顾渔让沈济月先沐浴,等脱了湿透的官服让侍女拿去清洗烘干后,沈济月才蓦地反应过来,这里她没有供她更换的衣物。
为了让顾渔尽快能沐浴,沈济月洗得很快,几乎是刚泡进水里将身子暖热,就准备擦干身子出来了。
侍女站在屏风后,注意到里面动静,垂首问道:“沈主事,可要奴婢进来服侍您更衣?”
麻烦的就是,她现在似乎无衣可更。
但听侍女的语气,似乎已经准备好了。
沈济月虽疑惑,却还是探了下脖子,朝外道:“放那吧,我自己穿就行。”
“是。”侍女依言退下。
沈济月起身踏出浴池,走向屏风侧边小茶几上摆好的衣服,拎起来一瞧,竟当真是年轻女子的款式。
裙身呈赪霞色,似裁了暮霞凝在软缎上,浓淡晕开如流云,下摆一线月白滚边,愈衬得霞色温软秾艳。
只是裙裾用的料子和领口绣的纹样,都是两年前时兴的了。
沈济月凑近嗅了嗅,衣服上除了在柜子里放久了的木香,还有清雅的佩兰香气,同顾渔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必定是长年累月与他的衣裳放在一起,才会沾染上的。
可顾渔并无姐妹,为何会买年轻女子的服饰?还要放在自己房中?
沈济月细细瞧过衣裳每一寸,确认是全新没被人穿过的,叹着笑了一下。
怕不是想买来送人家姑娘,但被拒绝了所以才放衣柜的。
顾沧舟也有追不到的姑娘啊。
她换好衣服,绞着头发走出净室,顾渔已从别处沐浴回来了。
此刻他换了干燥整洁的常服,墨发垂于身侧,安静坐在书桌前看书。
两人洗净衣裳交叠在熏笼上烘烤,丝丝热气从中冒出,混着两人身上的皂角气息,散发出温软的馨香,在室内缓缓漫开。
沈济月深吸一口气,浑身都放松下来,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在西陵的日子。
下着雨,不用去书院,外面冷冷的,房里暖暖的,耳边偶尔传来顾渔的翻书声,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睡一下午。
沈济月放轻了脚步,挪到顾渔旁边坐下,抬起两只胳膊放到桌案上,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趴下来。
她侧头枕着手肘,脸就对着顾渔,半阖的目光落到他翻动的书页间。
密密麻麻……好多字……
——“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
沈济月眼神开始涣散,睫毛缓慢地上下扇动,眼前的文字开始扭曲,从书页上蹦下来,歪歪扭扭爬满了桌子。
“头发烘干再睡。”顾渔侧眸。
“帮我……”沈济月彻底闭上眼,口中呢喃不清地在说着什么。
顾渔以为她是要他帮忙擦头发,合拢书轻声放下,微抬起身,伸手越过沈济月准备去取挂在另一边的干帕子。
两人的脸贴得近了,他的发落在她的发间,顾渔才听清她口中呢喃的是什么。
“顾渔……帮我写一下课业嘛。”
等沈济月醒来,雨已经停了,只有檐角偶尔滴落几颗雨水。
夕阳浅浅铺在她身上,少女睫毛颤动两下,揉揉眼,从桌上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还有些蒙圈,扭头左右看了看,嗓音微哑:“顾渔……顾沧舟?”
人呢?
沈济月醒了醒神,站起来。
“沈主事,您醒啦。”侍女端来膳食,一一摆在桌上,又把茶水递给沈济月净口,解释道,“伏虎殿突然有事,差人将公子叫了出去。”
“哦。”沈济月将茶杯放回侍女手中的托盘上,桌上佳肴的热香顷刻扑入鼻尖。
蟹粉狮子头静卧在白瓷盅内,鲜香诱人。另一侧码着几片水晶肴蹄,皮冻剔透,隐约透出底下粉白的肉色。糟熘茭白另盛小碟,芡汁莹亮晶润。末了还有一壶暗香汤,不见梅花,却有梅花的冷香幽幽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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