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济月见他脸色有异,出声唤他:“顾沧舟?”
没有反应。
她又轻拍了他一下,顾渔僵住的视线这才移动,落到她的脸上。
“你怎么了?”沈济月与他对上目光,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疑点?”
顾渔眨了下眼,收敛思绪:“没有,你们先看,我去趟尚书府。”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阔步出了门。
外面的雪还下着,寒风吹拂,细小的冰晶混在雪中,直往顾渔领口钻。
下了马车,他直朝韩敬渊书房走去。
门被敲开,冷光浸入书房,顾渔裹着一身寒气踏入了屋内。
棋盘还摆在窗下,炉子在火上煮着,韩敬渊悠悠抬头看向顾渔,道:“沧舟,这般急躁,不像是你的作风。”
书房内燃着炭火,关上门,热气就涌上来将人包裹,被凛风刮过的脸有了知觉,在暖意浸融里生疼。
顾渔上前,双拳紧握:“尚书大人,六年前学生初来京城之时,鹤元清究竟是如何为学生医治的?”
他声音全然不似往日平静,迟缓着说出接下来的话:“他就是用了长生引,对吗?”
“沧舟,”韩敬渊叫他,“为师真的不清楚。”
“老师,您行事向来周全谨慎,绝不让不明不白的人近身,您一定是事先知晓鹤元清如何治病救人,才会让他来医治学生。”
韩敬渊看着他,眸色微沉。
炉子里的水煮沸了,热汽顶在盖上,发出一连串没有规律的脆响。
韩敬渊低叹一声,将炉子从火上提起来,开始沏茶。
顾渔眉心紧锁着,唤他:“老师。”
茶香飘出来,在屋里氤氲,韩敬渊终是开口,道:“你猜得不错,他就是用了长生引,才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的话如山般压下,顾渔缓了缓,才问出声:“鹤元清呢?他现在在哪?”
韩敬渊沉默片刻,拿起杯子,倒好两杯清茶。
“为师不知。”韩敬渊沉声,“当年鹤元清隐瞒自己炼制药人的恶行,装作得到仙人博取我的信任,说一定能将你治好,你当时又病入膏肓,情急之下,为师便答应了。”
“直到有一日,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但当时疗程已进行一半,你的气色也日渐好转,你父母都很欣喜,鹤元清也向我保证,那个孩子和你都不会有事,为师一心软,便应下了。”
“说来,也都怪我,”韩敬渊面露哀戚之色,看向顾渔,“但是沧舟,为师也是迫不得已,若不继续,你的性命怕是保不住。”
顾渔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缩着,指节泛出用力过度的青白,眸色深似寒潭:“那,那个孩子呢?”
韩敬渊道:“你的病好后,鹤元清将他带走了想,为师这么多年来,也在找寻找鹤元清和他的下落。”
闻言,顾渔没有出声,他低垂下眉眼,牙关紧咬。
直到杯中的热茶变得温凉,顾渔的身子才动了动,他向韩敬渊拱手,声音在寂静书房响起:“多谢老师相告,今日多有叨扰,学生先行告辞。”
转身时,韩敬渊叫住他:“沧舟,此事并非你我本意,当时你只是个性命垂危的孩子,不要太过苛责自己。”
顾渔顿住脚步,侧头看向窗外一片苍白的大雪,光映在他脸上,顾渔语气沉沉:“可被当作长生引任人取血,也并非那个孩子的本意。”
无论如何,他都参与了他的苦难。
雪下得更大了。
顾渔出来,门房递上伞,他拒绝了,举目看了眼茫茫天地,孤身走入风雪中。
这样的大雪天,长街自然无人出行。
顾渔踩在雪地上,积雪被脚步压实,发出细微的声音混在风里,微不可察。
或许他现在应该回到逐鹰殿,告诉沈济月这件事。
但雪水沾湿了鞋靴,他走的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冰凉的雪落下来,沾在顾渔眉眼,又被他皮肤的温度暖化成水,坠在眼睫,轻眨一下,雪水便融进眼睛,染出尖锐的刺痛。
顾渔慢下来,紧紧闭上眼。
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侵透肺腑,顺着经络,寒意传遍全身。
忽然,飘在他脸上的雪好像停了。
顾渔缓缓睁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沈济月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抬眼,是那把靛蓝色的伞。
她举着伞,向他的头顶倾斜,然后踮起脚,用指尖把化在他脸上的雪一一擦去。
她的手伸过来时,带来她身上的暖香,在这凛冽风中,顾渔总算闻到寒冷之外的气味。
柔软的指腹落在眉骨和眼下,较他皮肤的温度更高,顾渔微微垂头,由她的手在他脸上拭过。
视线落在沈济月颈间,顾渔伸手,替她将披风拢紧,又从她手中接过伞,包住她暴露在外被吹冷了的手。
“你怎么来了?”他将沈济月的手轻轻从脸上拿下,一点一点擦净她指尖的水,轻声问道。
“你忘了?每隔三日,我都要接你下值,但如今我们时常同在一处,为了不食言,我就只能来尚书府接你了。”
说完,沈济月横眉瞪他一眼,“这么大个人了,还在雪里走着,黑衣裳都要被淋成白衣裳了。”
顾渔听着,点点头:“我错了。”
沈济月假意皱起的眉松开,有些愕然。
“顾沧舟,你怎么了?”沈济月看他一会,道,“虽然我知道,有些事别人不愿意说就不要多问,但如今我们是夫妻,你不能不告诉我。”
周围都是一片单调的雪白,唯有沈济月是亮色的,她站在他面前,明艳的五官更为动人。
顾渔包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启唇道:“我的病,是鹤元清用长生引治好的。”
低哑的声音随风雪一同落下,刮在沈济月耳边,她神色微怔,停顿下来。
原来鹤姓仙人,叫鹤元清。
她想起账册页脚画的鹤。
顾渔继续道:“韩尚书说,鹤元清取了那个孩子的血救我后就把他带走了,不清楚生死与否。”
他握着她手的五指渐松,沈济月将手抽出,反握住他冰凉的手背。
“这不怪你。”
沈济月重复道,“顾渔,这不怪你。”
她拢住他手的力道加重,暖热的温度慢慢传至顾渔手背,沈济月拇指摩挲过他凸起的骨节,与他对视。
“我们一起把真凶找到,给那些被害的人,讨回公道。”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厚,一个不留神没有及时清扫就把路给堵了。
已是腊月二十四,家家户户开始置办起年货,顾渔在伏虎殿忙完,在回府之前去了趟凝妆阁,将早在半年前就定好的妆品套盒提出来,先行回到府中等沈济月下值。
晚间的雪飞得比较温柔,轻软似絮,稀疏地飘在天空。
院子里的灯格外亮,沈济月收伞进屋,就看见桌上丰盛的晚餐,以及一旁等他回来的顾渔。
而他身后的矮几上,是各种各样的匣子,每个的大小样貌的不相同。
沈济月微微睁大眼,视线落回顾渔身上,年轻男子看着她,浑身都没在温和的暖光里,将她带进门的寒凉驱走。
顾渔与她相视,眸子弯了弯:“沈小年,生辰吉乐。”
已经小年了啊。
沈济月轻轻笑起来,感叹时间过得太快。
她走过去,停在顾渔面前:“谢谢你,顾沧舟。”
说完,她又看向他身后的各种匣子:“都是给我的生辰礼物?为何这么多?”
顾渔侧站一步,道:“对,但只有最前面的那个,是十九岁的生辰礼。”
听他说完,沈济月更觉疑惑,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余下的,是其他年岁的生辰礼。”
顾渔看着她,静声道,“从十二岁到十八岁,我缺席的那六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沈济月心中震颤, 望向顾渔的眸光轻轻闪烁。
她走过去,这些木匣的颜色略有不同,有几个显然是有些年头的了。
沈济月伸手抚过, 回头看顾渔道:“你……每年都在给我买生辰贺礼?”
就算西陵与定熙遥隔千里,就算她可能与他再也无法相见, 他也依旧每年都给她准备生辰礼。
顾渔点头:“嗯。”
很轻很淡的声音, 犹如今夜柔软的细雪, 缓缓飘落在松尖。
见她站着不动, 顾渔又道:“不打开看看吗?”
沈济月心中滋味难言, 她手指动了动, 点头,转身挑了一个匣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支精致的玉笄,洁白无暇,握在手里很是温润。
在她看玉笄时,顾渔的声音在背后同时响起:“这是你十五岁那年的生辰礼, 及笄之年,我便挑了支玉笄, 这么多年过去, 样式可能有些过时了,你若是不喜欢……”
“谁说的?”沈济月立刻打断,回头将手里的玉笄递向他, “你来帮我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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