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闻五指狠狠攥住身侧的枕头,布料被揉得变了形。找不到张燕,人海茫茫,他又该到何处去找宝瑛。
“接着审梁兴杰,”他声音发沉,“哪怕只有一点线索,也必须撬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雪、雨、泪
一连数日, 庄闻轮番审问梁兴杰,以及往日里跟张燕亲近的手下。零碎的口供一点点拼凑起来,总算摸到线索:宝瑛被卖到了南方沿海一带, 落脚的地方只晓得叫刘家村。
他片刻不敢耽搁,当即带着人循着就近的城市一路查访。可天底下同名的村落何其多,单单一个县城, 便能找出好几处刘家村, 遑论偌大的一个地级市。
方晴一路随行,总是劝他停下歇息,叮嘱他腿上的伤经不起这般奔波,打探的事交由她来便好。庄闻却始终不肯, 他心里悬着大石, 非要一户一户问过去才安心。
十天里,他辗转三座城市, 踏遍四十余个村落,始终一无所获。到第十一日, 他的双腿早已撑到了极限。
刚踏出车门, 刺骨的剧痛骤然袭来, 庄闻身形一歪,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鼻尖结结实实磕在地面,温热的血顺着鼻翼往下淌。方晴慌忙上前将他扶起,看着他苍白的脸与止不住的血迹, 终于按捺不住,含泪苦苦相劝, 求他别再这样硬撑。
庄闻抬着眼,目光空洞又执拗。
“除非我死。”
就这样,庄闻强撑着两条残腿, 继续寻找。
第十五天,外出打探的人终于带回了确切消息。
“在南边山里有个刘家村,据说村里有一户人家来了个新媳妇,个子很高,年纪不大,人有些呆傻,还没办婚礼。这个女孩总是闹,力气又大,谁也关不住她,三天两头就要往外跑,所以附近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庄闻的手臂、腿上还留着输液的留置针,头顶缠着厚厚的绷带。听闻这话,他黯淡的眼神骤然亮起来,撑着身体就要动身赶往刘家村。
来人话音一顿,语气迟疑:“只是……”
庄闻的心瞬间揪紧,出声追问:“只是什么?”
“前些日子山洪暴发,整个刘家村都被淹了。眼下乡里正在全力救灾,据说那个女孩,被大水卷走了。”
一句话像重锤砸落。庄闻当即晕了一瞬,随后醒来,踉跄着冲出门,心底只剩一个念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小时后,他带着人抵达刘家村。不止这座村落,整个县城都还浸在洪灾过后的狼藉里,路边遍地临时安置的帐篷。
这般景象,他并不陌生。
越往村里走,庄闻的心就越紧,他知道的,宝瑛根本不会游泳,即便是她能从那户人家逃出来,却也逃不过水。
他辗转找到村里知情的乡人,打听到买了女孩的那户人家地势低洼,洪水来袭时,不光是买来的姑娘,连同户主一家人,全都被洪流卷走。
“您还记得,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庄闻开口,声音里掺着难以掩饰的期盼。一路走来,他无数次祈祷那人就是宝瑛,可此刻,他反倒拼尽全力希望,被洪水冲走的人不是她。
老人皱着眉费力追忆,半晌开口:“名字实在是记不清了,只记得姓裴。”
庄闻心口猛地一沉,气若游丝:“真的姓裴?”
“错不了,”老人笃定道,“我活了七十多年,这地界里,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姓氏,先前我都不认识这个字。”
庄闻还没消化这个消息,老人又补了一句:“那娃娃脖子上挂着条链子,对吧?好像是个护身符,昨天救援队清淤的时候,有人捡着了。”
老人是个热心肠,转身去村委的帐篷取来物件,递到他眼前。庄闻望着那个脏得看不出模样的护身符,指尖发颤,迟迟不敢去接。
他认得太清楚,这是宝瑛贴身戴着的东西。里面还有两张相片,是他亲眼见着宝瑛放进去的。一张裴娟的相片,另一张,是宝瑛和他一起拍的大头贴。
他哆嗦着手想要打开护身符,一个简单的结,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打开。心神大乱间力道失了准,护身符脱手坠在泥地上。
老人家见他的模样,心里也能猜得到,庄闻定是那个裴姑娘的亲人,那小姑娘八成是拐来的,而不是像村里那户人家说的是在外捡到的,
庄闻艰难地蹲下,想去捡护身符。老人家连忙把他扶起来,顺手把护身符也捡了起来。
他打开来发现,里面有两张被水泡得泛白发皱的照片,人影模糊,可轮廓依旧能辨。
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庄闻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再睁眼时,人已经回了省城。入目尽是单调的灰白,周遭是医院特有的冷清气味。
他的心彻底凉透了,全靠吊瓶里的药液吊着一口气。方晴日夜守在病床旁,半步不肯离开。
庄闻醒来后没多久,便要求转院到萍县。方晴帮他办理转院的时候,医生劝了好几次,说萍县的医疗不比省里这样好,还是在省城好好休养才是。
庄闻决定好的事情,旁人根本劝不动。方晴替他谢过医生,只花了一天,庄闻已经到了萍县的县人民医院。
萍县落了当年头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了许多。
庄闻长久不曾出声,此刻侧过脸,望着窗外飘飞的碎雪,忽然缓缓开口:“晴姨,我想喝荷叶肉丸粥。”
方晴正调试电视,闻言猛地怔住,手里的遥控器都险些滑落。她快步走到床边,眼里漾起难得的喜色:“还想吃别的吗?我一并去置办。”
“就这一样。”
方晴连忙披上厚外衣:“我这就出去。这时节早没新鲜荷叶了,你安心等着。”
“好。”
等人身影走远,庄闻抬手,一把拔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宝瑛不见了就好像剜了他身体的一块肉,可能是肚子上的,也可能是心窝的,他说不清楚,反正疼得厉害。
他换下病号服,借着廊下的阴影避开往来的护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他哪也没去,回了东湖村。那场泥石流后,东湖村新建的地方,和村子原址有些距离,但是不算远。
不知不觉,他就走到了湖边。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头上已经落上了一层雪,远远看去,像是个雪人。
这时的湖水刚刚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透过冰面,能看到底下因为鱼儿游过,漾起浅浅的波纹。庄闻一步一步,离着湖越来越近。
他还记得,宝瑛不会游泳,当年被人推进湖里,差点没命,是自己把她拉了上来。只是命运弄人,没想到宝瑛最终还是因水而去。
他一只脚轻轻踩在湖面上,很快冰面破裂,湖水就浸湿了他的鞋。
好冷,宝瑛也一定很冷。
雪越下越大,整个萍县的雪,好似都落在庄闻身上。
死罢,我还是去死罢。
真要去死的话,跳河也算是个不错的法子。
他不住地想着。
他一步步将脚探进湖水,冰凉的水漫过脚踝,又缓缓吞掉整条小腿。
忽然他听见小女孩的声音。
“小宝姐姐真的不在了吗?”
“她去天上了。”是夏沁的声音。
庄闻猛地收回腿,快步躲到树后。他不愿被人撞见这副求死的模样,更清楚如果夏沁见了,定会拼了命拦他,他更不想。
夏沁身边跟着五六个半大的小学生,从穿着上看,家境清贫。孩子们个个眼圈通红,泪水挂在脸上。笑笑扑在夏沁怀里,哽咽着哭喊:“我不要她去天上。”
夏沁蹲下身,将几个孩子一同揽进臂弯,“我也不要。”
她低声哭了一阵,抬手拭去眼角的泪,从衣袋摸出几枚护身符,逐一系在孩子们颈间。
“从前宝瑛总说,要带你们去土地娘娘庙求平安。她走了,这事便由我替她做完。”
庄闻悄悄往前挪了两步,下意识抚向自己衣领里的护身符。怪不得夏沁和这些孩子们会在这里,这是通过山上土地奶奶庙的必经之路。
“你们要好好读书。”夏沁的声音沉下来,“她人就算到了天上,心里也记挂着你们。这世上,她放不下的人有好多。”
笑笑摩挲着颈间的护身符,小声问:“她也会放不下你吗,小夏姐姐?”
夏沁鼻翼不住翕动,强忍着酸涩点头:“一定会的。我会好好过日子,不让她挂心。等百年之后,我去见她,便能堂堂正正告诉她,我这一生没叫你担忧,孩子们也都平平安安。”
“我们一定会好好学习的,不叫小宝姐姐失望。”
“好孩子。”
夏沁领着孩子们的身影渐渐远去,庄闻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又转头望向翻涌的湖面。宝瑛当初,就是在这里挣扎求生。
倘若自己就此沉下去,去见她,她该是心疼,也该是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