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说她清冷疏离,但孟昭晏却更愿意形容是一种‘钝感’,并非不敏锐,而是太专注自己的事情,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认识她之后的第一个冬天,社团团建结束后,大家说笑着路过一个环湖公园。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湖面,靠近水面的看台,一只黑白的边牧端坐在那,静静地,似乎是在享受惬意的阳光。
无人注意的末尾,程舒拿出手机仔细寻找角度,拍摄出边牧懒洋洋打哈欠的一幕。
孟昭晏总是聚会的中心,他适度的笑话和拿捏刚好的分寸,总让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射在他身上,也都愿意同他交流。
而在众人的簇拥中,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早已脱离人群的女孩身上。
她蹲下身伸手试探着去摸小狗的脑袋,而狗狗察觉到她的善意立刻贴向她的掌心,过分地热情令她不知所措,歪着脑袋,唇边带上温和的笑。
阳光倾泻在她周身,暖绒绒的,浮现出浅淡的光晕。
其他社员商议着要进行下一场,孟昭晏推脱过后,径直走向人群之外的角落。
那天他们在公园的长椅上聊了许久,当然大多数时间都是孟昭晏在说,程舒安静地听着。
他提起,他也出生在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冬日午后,那段时间连日的阴雨和狂风,偏偏生他那天阳光格外暖,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所以妈妈给他取名--昭晏。
光明又安宁。
也不知怎么就问起生日的话题,孟昭晏随口回:“是今天。”
程舒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支支吾吾地说:“生日快乐学长。”
“你不用不好意思,没人记得这天,我也从来都不过生日。”
也不知为何,他一向不袒露真心,而在面对她时,竟自然而然地提起了小时候的事。
和她解释道:“我从小在外公家长大,因为和表哥的生日相近,所以每次都一起过。”他挑眉,故作轻松道:“当然,过的是表哥的生日。”
哪怕他的生日明明在前。
“吹蜡烛分蛋糕这种事自然也轮不到我,嗯……可能唱生日歌的时候会连带祝福我一声,慢慢地,也没有人再记得我真正的生日。”
他说完,才发觉程舒一直看着他,眼中浮现的是什么情绪?
这种情绪令孟昭晏很陌生。
他第一次判断不出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而这种陌生也带来了恐慌,像黏腻的爬行动物从脚踝缓缓缠上他的腰间,最终勾住脖颈,缩紧勒动,带来浓重的窒息感。
他从水中被人捞出来一般,心口不断鼓动。
于是迅速揭开话题,“学妹有没有喜欢看的电影。”
很生硬,但程舒也平静接住他的话题。
两人随意聊着看过的电影,在预备回学校时,程舒忽然告诉他等一下,随后转到街角,而等她再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块草莓千层。
“蛋糕没有了,只剩千层,我想草莓味的应该不会出错。”程舒说着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盒蜡烛,“但是我问店员要了这个。”
她捏着纤细的蜡烛,笑了下,找了中央的位置,插进千层的顶端。
可插上之后,却忽然懊恼,“忘记问她借打火机了,我再去一趟。”
“没关系。”
孟昭晏拦住她,轻咳了声,“也不是点了火愿望就会灵。”
“也是。”
程舒认真思忖着,环顾了一圈,想到了办法。
她找到太阳的位置,端着千层抬高手臂,深红的斜阳恰好落在蜡烛的顶端,像一团灼热的火光。
“吹蜡烛吧。”她说。
孟昭晏人生中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和吹灭‘蜡烛’许愿的机会,血红的落日笼罩着天际,从前他害怕阴阳交替的时刻,像一张会吃人的怪物的嘴。
此刻却觉得壮丽非常。
可他的目光尽数落在噙着浅浅笑意的女孩身上,不能挪移半分。
心跳如雷。
程舒眼中的情绪是心疼、慈悯与同情。
她伪装淡然的皮囊之下,藏着的并不是孟昭晏所期待看到的丑恶。
而是温柔的共情力。
令他真正恐慌的,是胸腔里那颗不受大脑控制,不断跃动的心脏,鼓动着要将理智吞噬掉。
孟昭晏一直以为自己是俯瞰的观察者,是拍摄纪录片过程中执掌镜头的摄影师,却在不知不觉中,让样本走进了镜头以外——自己的世界。
“快点许愿吧,马上太阳就要落山了。”程舒催促道。
孟昭晏闭眸,却不知该许什么愿望,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许愿的机会,从而格外地相信自己。
能让他去祈求上天的,会是什么?
他听着耳边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心中虔诚地默念。
——“美好可以降临一次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而在他‘吹灭’蜡烛的一刻, 太阳巧合地落山了。
最后一点光晕被吞噬干净。
“会实现的。”
朦胧光线里,女孩对他笑了笑。
是啊,不是已经在身边了吗?
思绪回拢。
“命运真的眷顾了我一次。”孟昭晏苦笑着。
但却残忍地设了期限。
“可惜已经过期了。”
它便收回了恩赐。
“昭晏……”程舒眸光闪烁。
孟昭晏却释怀地挑眉,“好了, 别在意, 牢骚发完了, 吃蛋糕吧。”
程舒松了口气, 拆开丝带, 将蛋糕端到他面前。从大衣口袋掏出一枚果绿色的打火机, 方才顺手在柜台买的。拇指轻轻摁下,火苗倏然冒起,点燃蜡烛。
程舒:“还是许个愿吧,好意头。”
火焰燃动蜡油,沿着纹路汩汩下流,它只是一支最普通的蜡烛, 一块最普通的、每个甜品店都可以买到的蛋糕。
孟昭晏透过火光, 看向对面的女孩,亦如多年前一样。
眸光同情又慈悯。
他闭眸,在心里与命运对话,几秒过后,吹灭了蜡烛。
太阳渐渐西垂。
他平复了情绪,握紧餐刀分割蛋糕, 视线忍不住落在她的脖颈间的印记, “你们最近,感情很好吧。”
程舒接过一块,“谢谢。”
却没有动餐叉,反而像是慎重的思索, 最后得出结论,“嗯。”
似乎从上次把话说开后,就不再像走在高空绳索上一样,时时刻刻要绷紧神经。
他们的感情不是倏忽而至灿烂绮丽的烟火,但却缓缓的,融化在每天的生活里。
“看得出来,你比以前开心多了。”孟昭晏点点头,“挺好的。”
“昭晏,你爸爸的事,”程舒还是犹豫道:“节哀。”
“不应该恭喜吗?”他混不吝地笑,“他死了,我能拿到不少钱。”
程舒戳着蛋糕上的奶油,“可你还是在难过。”
发丝微动,孟昭晏睫毛颤了颤,良久,“是不是特别贱。”
“不是的。”程舒望着环绕神女山的鸟群,语调平缓,“血缘是个奇怪的东西,再怨、再恨,也还是会惦记。承认怨恨是对小时候受过伤害的自己一个交代,而承认难过,则是保有人性——这不叫贱。”
孟昭晏笑:“程老师开始辅导心理医生了,看来那四年也不算一无所获。”
“阿晏,一直以来我都想和你说声谢谢。”程舒回眸,“你是个很好的朋友,如果你还愿意和我当朋友的话……”
“算了吧。”孟昭晏沉了口气,开玩笑地恳求道:“拜托给我留点幻想,不要用朋友来界定我们的关系,可以吗?”
程舒心觉愧疚,不敢再同他炙热的目光对视。
一阵吉他拨动的声音,是沈豫打来电话。
程舒划开,便听到他过分温柔的声音,“程小姐是打算抛家弃夫了吗?如果是的话,我好提前做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采用一些非法手段,来做合乎道德的事情。”
程舒的脑袋顺着他的话思考,“非法的事情会道德吗?”
妻子的声音软软地,总是会认真地思考他的玩笑。
沈豫压抑住唇齿间的笑意,“这个就少儿不宜了——还不回家吗?从中午到晚上六点,应该玩够了吧。”
程舒还没想明白怎么就少儿不宜了,点点头,“很快了。”
“在哪?”
程舒报了个地址。
“送养小猫需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吗?”沈豫默了默,“程小姐不会真的打算跟着哪朵野花跑了吧,嗯?”
程舒下意识扫了孟昭晏一眼,没忍住唇角的弧度,“有可能哦。”
“等着,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程舒还没说什么,孟昭晏不咸不淡地开口,“家里管这么严。”
“确实不早了。”
孟昭晏余光瞭了眼还没下山的太阳,嗤笑,“行,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