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默默将虾仁夹回到他碗中, 低头搅弄面条。
“对啊, 我们已经不是可以吃对方碗里食物的关系了。”他自嘲着说,“和我出来,他是不是特别生气?”
程舒说:“没有,他很尊重我。”
他点点头,“行,是我小人之心了。”
程舒没有再接话, 两个人默默地吃面。
她了解孟昭晏, 尽管冠上医生的名头,成熟稳重了不少,看似幽默风趣、文质彬彬,做事张弛有度。但骨子里他还是以前的他,情绪上来时同小孩子一样,越和他讲道理, 就会越不可控。
吃完饭, 两人出了餐厅,程舒打算打车回家。
孟昭晏拉住她的手腕,“抱歉,刚才我不该那样说话。”
程舒本来就没有和他计较的意思, “没关系。”
“心理辅导室的医生已经找好了,手续办完,开年后我就不会再去学校。”
“嗯。”
空气沉默了几秒。
“能陪我去个地方吗?”孟昭晏低下眼睑看她,扯了一个很勉强的笑,“看在我生日还只有一个人的份上。”
程舒无声地回应他恳求的视线,兴许是当老师久了,她淡漠的表情自带为人师长的压迫感。
“你这是在道德绑架。”
“对,而且我知道程老师很心软。”孟昭晏毫不避讳,“但这是最后一次。”
他没什么精神地半掀着眼皮。程舒今天第一次仔细看他,下巴处还冒着未刮干净的胡茬,眼下两团乌青浓重,眼底爬满细密的血丝。
眼角微红,不知是冷风冻过,还是别的。
对格外注重自己外貌的孟昭晏来说,这副样子很不对劲。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只用回答,”他强硬道:“去还是不去。”
哪怕是站在多年朋友的立场,程舒也不能放心。推开他的手腕,取消掉打车订单,算是回应。
等车的途中,孟昭晏去到附近的超市买了点小食,走到甜品档口时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去结账。
拎好东西,对程舒说,“走吧。”
“等等。”程舒越过他,朝刚才的档口走去,选了一块4寸的草莓蛋糕。
结过账,“毕竟是生日,不大,好歹有些仪式感。”
亚克力盒里,一块过分精致的粉红色蛋糕上点缀着草莓和粉嫩的裱花,上方中央插着红色的立牌——生日快乐。
孟昭晏低垂的睫毛微微颤了下,唇齿间溢出一丝轻笑。
“你知道你的好心,会给自己招来麻烦吗?”孟昭晏深深看着她,“原本要忘了你的,现在只会记得更深。”
“一块蛋糕而已,每个甜品店都有卖,”程舒的声音没有波澜,“想吃只要付钱就可以,不用附加这么大的意义。”
孟昭晏凝望着她,“你明明知道事实不是这样。”
-
霖河被称为霖城的母亲河,自西向东贯穿整座城市,下河段绕着神女山缓缓流过。最宽的一道湾被当地人称作诀泪湾,传说是神女飞升前不舍人间的爱人而流下的眼泪幻化成的。
可能因为含义太过悲怆,当地人更习惯叫做月亮湾。
傍晚的夕阳下波光粼粼,真的好似弯月,又像是恋人噙满泪光的眼睛。
孟昭晏不知在哪找到的废弃河塔,锈迹斑斑的矗立在河湾的尽头,周围再看不到人烟,似乎是末日里的场景。
他拉着程舒上到最顶端,出去狭小的楼梯,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对面便是神女山和月亮弯,背对着夕阳,山的剪影竟真的像是女子柔美的身体。
孟昭晏:“很美吧。”
程舒:“嗯。”
他找了个适合观景的矮台,放下购物袋,弯腰从中细细翻找。
“刚来到霖城的时候,我就在想,原来这里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啊。”他翻出刚买的一小块塑料薄布,细细铺好,示意程舒坐。
“有时候走在街头,我都想,这条路上会不会也有你的脚印。小时候的你,长大后的你。那趟公交会是你上学时的班车吗?路边摆设的是不是你放学后去吃的小吃摊,你会在某家书店陶醉地捧着书本随后一抬头发现已经天黑了吗?”
孟昭晏似乎陷入回想,“我走遍整座城市,每每看到漂亮的风景,便会幻想你也在某个时刻,和我一样感受着这个世界——你总能发现生活的美,一定会注意到的。”
他闭眸,迎着落日嗅闻着空气里的凉意,“想着想着,就好像你真的在我身边一样,而我也不是一个人。”
“昭晏……”
“我没有在让你可怜我。”孟昭晏回过身坦然道,“真的,我就是想说点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遇到你之后,我才觉得自己有了色彩。”
他沉寂的眸光中暗藏着灼热的情谊,而程舒只是蹙眉,静静地望着他。
掌心扶着台沿,无名指的戒指反射着刺目的光。
她没办法再回应他。
“是出什么事情了?”她仍旧是慈悯地询问。
孟昭晏微仰着下颌淡淡苦笑,雾气弥漫在空气中,模糊了眉眼。
竟不知是天寒地冻刺痛了眼,眼眶微微发涩。
“那个人……终于死了。”他说,“昨晚收到护工电话,说他死前一直不肯闭眼,嘴里念叨着我的名字,说什么对不起我,还对不起我妈。”
孟昭晏背抵着观台的水泥栏,手扶着两侧,冷笑了声:“他以为临死前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抵消我和我妈这么多年受的苦吗?”
程舒缓缓蜷起指尖。
她自然知道孟昭晏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孟昭晏的亲生父亲,也是当年抛弃他们母子,带给他诸多痛苦的罪魁祸首。
当初林政创业成功后便抛弃了原配妻子,转而娶了重工集团方家的女儿,为了笼络新欢,就连亲生儿子也不管不顾。
母子两回到外公家,明明是妈妈从小长大的家,再回来就变成了外人。
寄人篱下的这些年,他们过得很辛苦。
“他风光的时候没有记得我,后来他老了,病了。那个女人和情夫卷走他一大笔资产,他没人依仗又想起了我。”
高考后外公去世,临终前给三个子女各自留了一份财产。
然而大舅舅一家却以妈妈是‘嫁出去的女儿’为由,不同意她继承财产。
孟昭晏参加葬礼,淡漠地看着一家人在外公的棺椁前为遗产争执不休,因为一分一厘扯着脖子嘶吼,从而变得面目狰狞。
这时候林政找上了门,说会负担他之后升学所有的费用,只要求一点,希望孟昭晏认祖归宗,回到林家。
孟昭晏对他恨之入骨,怎么肯随他的姓氏。
林家没少来纠缠他。
直到两年前,孟昭晏在国外进修,林政坦言他病了,但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至少让儿子回来商量公司继承的问题。
再后来,他病情加重,时常昏迷。孟昭晏还是接手了他的资产,虽然依旧没有改姓,但答应会照顾他。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觉得老天爷对我不公平,别人生来就有的,对我来说都是奢望。”孟昭晏气息颤抖,他的一辈子都走的如履薄冰。
不敢在除了吃饭以外的时间出房间,更不敢和表哥他们抢东西。
他知道这些都不属于自己。
只有别人不要的,才会施舍给他。
舅舅、舅妈在饭桌上的冷嘲热讽也只能当做听不懂,随后傻傻地讲笑话逗他们开心。
上学、升学、考评、工作,一路紧绷地走来,没有退路,也不敢懈怠半分。
他看上去松弛,实则皮囊下的肌肉纹路早已包裹着骨骼扭曲拧紧。
而在这些当‘旁观者’的日子里,他学会了察言观色,知道大人们的话里有话与阳奉阴违,小孩子的愚蠢和直白的恶。
甚至在看穿他们虚伪皮囊下丑陋的真实后,会忍不住冷笑。
人类这种自私的生物似乎都一样,剥开面具后每个人都可怖恶心,无论贵贱,散发出的腐臭都会令人作呕。
何尝不是一种众生平等。
他早就不期待任何人能走近他的心。
甚至站在高纬度的视角,开始享受看穿并玩弄人心的快感。
而某个蝉鸣阵阵的夏夜。
他不小心撞到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
女孩目光呆滞,似乎如梦初醒一般,眼眶泛红,明明看上去随时会崩溃,却还是克制住自己,勉力维持淡漠的表情。
浓烈的灵魂被困锁在沉寂的躯体里。
很有趣。
孟昭晏像是是遇到一个好玩的样本,出于好奇,打听得她的名字。
知道她的室友是自己的直系师妹,机缘巧合下,在一次聚餐中认识了她。
“程舒同学,终于找到你了。”他以学长的身份靠近她。
程舒总是淡淡的,却很认真地为自己找喜欢的事情,像只不断挑选松果带回洞穴的松鼠。世界吵吵嚷嚷,她却只执着把自己过冬的巢穴填满,看着她鼓囊囊的腮,就连观测她的人,也跟着宁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