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晏察觉到他的视线,拎了拎领带上的配饰,“小舒送的,定情信物。”
沈豫没有理会,拉开凳子款款坐下。
双腿交叠,静静看着他。
“还真生病了。”孟昭晏抬了抬下巴,指他的戴的严实的口罩,不咸不淡地扯了下唇,“是不是觉得被她关心的滋味特别好。”
他皱了下鼻子,“一点都不想痊愈。”
“我背着妻子来这,不是为了听你的废话。”沈豫的眸光清冷。
“妻子、妻子。”孟昭晏懒散地靠着桌沿,端起咖啡抿了口,“这种得到点名分就挂嘴边的人,可真够烦的。”
沈豫:“合法夫妻的正常称呼而已。”
孟昭晏似乎是被这句话刺到了,卸下那副松散的态度,眸光渐渐冷却。
“你们结婚的这些年,小舒她……有没有提起过我。”
“没有。”沈豫实话实说。
孟昭晏扯起一抹苦笑,“那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她有忘了我吗?”
沈豫的指尖蜷了蜷,“孟医生是精神科的我没记错吧,那应该比我更清楚,除非大脑出现病症,人类不会这么快失去记忆。”
“沈总可真是幽默,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孟昭晏转动调羹,“很奇怪,我巴不得她永远记得我,又希望和你在一起的她……能忘了我。”
“你说的对,她没忘记的是记忆,不是我这个人。”孟昭晏停下的动作,他摘下心口的领夹,在指尖把玩,“沈总有时候太妄自菲薄了,低估了你在她心里的分量。”
“也高估了我对她的意义。”
孟昭晏说出这些话时,是有种背叛了本心的感觉。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程舒。
“那她应该也没有和你讲过,当医生这么多年,我见过许多病人。但真正意义上诊治的第一位患者,是她。”
就像是有针扎进指尖,沈豫心口一窒,几乎忘了呼吸。
孟昭晏挑了下眉,徐徐道:“小舒她是个没有力气去期待的人,也不敢与人建立亲密的情感链接,依赖、渴望、期盼、这些需要打破壁垒的情绪都会叫她不安。”
“没有力气去想去做,把自己困在壳子里,勉强维持着一点点的生机。这样的状态,不需要我再用专业名词来解释吧。”
沈豫回忆着与妻子相处的所有细节。
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盯着某处淡淡出神,而在察觉到沈豫回来后,又仿佛从梦中醒来一样。
眼神中带着迷茫的水汽。
那时沈豫只以为她是在回忆什么人,从未联想过。
她可能是生病了。
“然而即便是这样,她居然对我说,你们是一家人。”孟昭晏略带自嘲。
“她无条件地护着你,不允许任何人去诋毁她的丈夫。”
沈豫的心口钝痛,而孟昭晏的话还在继续。
“你难道没有发现,哪怕她始终回避,却一直在努力地去维持你们的关系吗?”他怅然道:“因为她已经把你当做了家人,其实再怎么掩饰,不可否认的是——她不想失去你。”
似乎有什么东西勒紧了沈豫的脖颈,叫他喘不过气息,这种感觉就如同第一次见到孟昭晏牵着程舒的手,站在他面前时一样。
一样的荒唐和无尽绵延的悔意。
“小舒有一本随身带着的笔记,那是她大学时就有的习惯,在她难过的时候通过写下情绪来缓解痛苦,有机会,沈总可以看一看。”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沈豫不解,以孟昭晏的立场,为什么要来提醒他。
“因为这是很久以前我对她的承诺。”孟昭晏没有再说下去,他起身,推开门。
屋外的冷气迎面袭来,他仰头呼出浅白的气息,遮掩住眸中的情绪。
他对沈豫说:“学长,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甚至到了嫉妒的地步。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拥有多宝贵的东西。”
一直以来,沈豫都认为自己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艳羡和嫉妒的人,他能够让孟昭晏嫉妒的,是他如今丈夫的身份吗?
“请一定好好珍惜她,不要再让她受伤,拜托了。”
哪怕沈豫再厌恶孟昭晏,但他恳切的言语依然令他触动。
“会的。”他承诺。
-
晚上十一点,沈豫回到家,他推开门,玄关留了一盏小灯。
是他出去前没有的。
沈豫回想起往日种种,无论他应酬多晚归家,家里总会为他留着一盏灯。
程舒从来都不会表达什么情感,甚至在沈豫问起时格外回避。
可她的行为总是关切他的,会在变天时煮好姜汤,知道他要早起赶飞机便将提前洗好的围巾和手套放在醒目处。
不管出差多累,闻到和她身上有着相同气味的物件,总是心里很满足。
他想起程舒在对峙时提起他因为分公司事故失约那一晚,说,他在陪着温知念。
如果真的如沈豫所想,凌晨三点,程舒只是因为看书熬了夜,那她又怎么会关注到这些。
他气恼程舒不愿给他打一通慰问的电话,却忽略了那样晚了,妻子还一直等着他。
其实想要的东西,很早就已经得到了。
为什么偏偏去执着她的一句回应呢?
自卑和自负,同样会让人盲目。
令他看不清自己拥有的事物。
程舒工作背的帆布包就挂在门后,明黄色的笔记本格外厚实,像是被翻过无数次,边角已经微微翘起。
沈豫小心翻开,在看清里面的内容时,心一惊。
每一页、每一页,都写了无数句话,随后被用力地涂抹掉。
沈豫依稀可以分辨出字形。
好烦
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不喜欢别扭的自己
你太懦弱了
不管谁的生活都会被你搞砸
不要依赖他
不要再期待
身体好难受
为什么控制不了
不开心、不开心、不开心、
到底怎样才能让自己开心起来
对别人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
你总是给别人带来麻烦
所有人都在为了你妥协
你真的很差劲
你一点都不配
如果能变成玩具就好了
如果虚拟世界真的存在就好了
在最底端,有一句被痕迹遮掩最深的,涂抹到几乎看不到任何字迹,究竟是什么样的心绪,需要被这样吞噬掉。
这一行的字迹格外重,于是拓印到下一页,沈豫翻开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分辨。
“要是能去死就好了”
沈豫的指尖震颤,在读清楚这句话时,大脑一片空白,不可置信,这会是妻子写下的想法。
他身体靠着墙,扶着玄关柜,才勉强支撑起身体。
指尖碰到一只巴掌大小的摆件。
明亮的粉红色,带着腼腆的笑,是程舒新买的。
沈豫环顾四周。
家里摆着许多色彩鲜艳的小东西,多到几乎要放不下。
“难过的时候便会去逛精品店,看着这些可爱的玩偶,会幻想出一个虚拟烂漫的世界,这样,就开心一些了。”
程舒的话还在耳边。
明明很早以前就同他说过的。
现在的她对大多数事情都提不起兴致,却唯独还维持着这一项爱好。
他怎么就没有发现,她有这样多的时刻……
都在难过呢。
作者有话说:
写出小舒涂掉那几个字时,不知道为什么跟着情绪崩溃了这篇文章的灵感便是因小舒的病而起,她的情绪和她的人生是整个故事的基调所以写文时一直要配合格外悲伤的bgm才能写下去中途想过很多次要不要改,太压抑了,读者朋友不喜欢我也写的难受,卡文卡到爆炸,因为一旦停下来情绪就续不上但写下来发觉依旧是这样的走向,也好像唯一的走向真的很抱歉小舒,给了你这样的痛苦一些碎碎念,如果介意的话可以隐藏
第27章
程舒已经休息了, 沈豫轻手拧开把手。
她怕黑,睡觉时会留一盏呼吸灯,灯光暖黄,映照在周围堆满的娃娃和玩具的脸上。
每一个娃娃都挂着甜腻的、纯真的笑容, 琳琅的玩偶色彩丰富, 反射着缤纷的碎光, 这些生动的小东西簇拥着床榻上五官美好的女孩。
似乎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程舒抱着被角将自己裹成一团。
她那样单薄, 身上几乎没什么肉, 肩颈瘦削, 如同飘散在寒风中的浅雾,抓不住、留不下。
沈豫沉了口气,自她身后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鼻尖埋进妻子的颈间,起伏着要将她所有的味道占据。
程舒的呼吸停了秒,随后在他怀里缓缓转过身, 明明还睡眼惺忪, 却下意识用额头去碰沈豫的。
“好热哦,不舒服吗?”程舒摸了摸他的脸,“是不是刚才出去又着凉了,这么晚了公司有急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