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如今，元楹楣仍觉得他没有变化，习惯地骂他一句，“我不听苦衷！继续讲！”
熟悉的感觉，元怀渊只好收起泛滥的情绪，“我那时才知道，阿蜜翰做这事情已将近五个月了，常常带人去清理干尸，陌生的尸体，陌生的军队，我不理解他为何要这么做。”
“阿蜜翰说，原因有很多，一来见不得达鲁的征伐，二来士兵是捍卫国土的人，虽然我们并非同族，却同样是好人，三来他说士兵好多都是孩子，孩子就要有人唱歌给他们听，跳舞给他们看，为他们祈祷……”
“那时候我感慨呀，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惊人的部族，如此神圣的信仰，却又要被铁蹄征伐，在沙漠里艰难求生，一点一点碾碎自己的信仰。”
“到底为什么？”
“我迷茫又不解，第二年又没有下雨，泉眼消失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第三年也没有下雨，我的疑惑也没有被解开，就好像，我解不开这疑惑，上天就不放我走。”
“连着四年没有下雨，古丽城弹尽粮绝已经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正巧那一年，阿蜜翰性命垂危，他说再善良的塔兰人，也需要有秩序与信仰，这才是他为何要为我那三千将士祈祷的缘由。”
“他拜托我，给塔兰遗民秩序，尊严，希望。”
“于是我不得不插手此地的矛盾。这里有两拨人，一方是留在此地的尼尔人，这群尼尔人曾是尼尔贵族的奴隶，因为不堪忍受奴隶的折磨，所以选择留在此地生存。”
“另一拨人是塔兰遗民，为了躲避战争，他们希望能在此处安家。本来也没有多少人，大家在一片土地上耕种牧羊完全足够，可是尼尔人根深蒂固的奴隶观念，以及曾经的屈辱，让他们只想将塔兰遗民当成奴隶。”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塔兰遗民都过得不好。所以我将闹事的人清洗一番，算是给了这片土地秩序，有了秩序我才勉强能给塔兰人尊严。”
“哎，恩情是还不完的，直至今日我也没有还完。这小小一片废弃的荒土，我可以给他们秩序，可以给他们尊严，却无论如何也给不了天降甘霖的希望。”
“前两年下了雨，但那些逐渐干涸的泉眼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元怀渊长叹一口气，“我又想放弃了，又想问自己何德何能。”
“可是妹妹你来了，真怕被你教训，看来以后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了。”
元楹楣听他合情合理的解释，无奈中带着一丝妥协，“啊……先给我带来的人安个家吧。”
“土地多得很，连房屋也多。”元怀渊轻笑两声，“到底是兄妹，怎么连境遇也如此相似，还是上天有谜题要解，将我二人遣至此地呢？”
元楹楣也不得不信命了，“你觉得题目是什么？”
元怀渊站起身，在窗边看着远处房屋里亮起的灯火，“大概是，我们算个什么东西？”
第267章 元楹楣(30) 迁徙
虚无缥缈的问题向来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大概要活完这一生，死的那一日，才可能得到答案。
元楹楣随着元怀渊一起领略了这块土地真正的风貌，以及他这些年来的成果。
首先是这座揽月塔，因为站在塔顶伸出手刚好能触摸月亮而得名，听起来极有诗情画意，实际是货真价实的赌场。
漠中洲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但是四面八方任何一方的人想要抵达，都得耗尽财力，譬如二十匹骆驼驮五个人的物资，此地资源匮乏，又断了雪山淌下来的水，谁会废大力气朝此地举兵。
而位置最近的达鲁，被这里的百姓厌恶抵抗，主动切断或隐藏了水源，连做个驻地也不成。
不过，老天兴许眷恋塔兰的善良，让那干枯的河床，逐年显现出了令人震惊的宝藏，元楹楣脚踩进河床细腻的沙土时，脚下被石子一硌，抬起脚来竟是一颗不成形状的金疙瘩。
换个滩涂，又是各色隐匿于粗糙皮囊下的顶级宝石，元楹楣随手一敲，通透细腻的紫色宝石赫然显现，她看着手腕那般粗的宝石，似乎能看见这块土地的未来。
她能看见，元怀渊也不差。
这几年，元怀渊找来工匠将这些东西精致打磨，造出各式各样的宝贝，悄悄送出去与各方权贵结交，远至尼尔人，稍近一些的莎支、鄯沙、折罗、姑臧等草原部族，以及达鲁部分权贵，这才有了漠中洲遍地是黄金的传闻。
每到夏季，雪山化冻，水源多起来了，便会有财力与实力雄厚的人，带着大批大批的骆驼送来物资，类似于粮食、牲畜、种子、布帛、香料等寻常玩意儿，用来换取珍贵的宝石，这样的好东西流通到外面，就是价值连城。
而这揽月塔，便是权贵们消遣的地方。一共七层，花够了一定数额的钱才能上到二层，层层累加，每年都有打造好的“稀世珍宝”等着人来拿，如此，这漠中洲的商路会渐渐多起来。
除此之外，元怀渊做的另一件极重要的事便是保水源，没有雪山流淌下来的水，这块土地每一个泉眼都极其重要。
他让人仔细打探过，上游的泉眼尚且未见干涸迹象，而下游的泉眼则是因为沙土年年的覆盖，渐渐变得浑浊乃至干涸。
今年比起他刚来的前几年，黄沙的分界至少侵蚀了数十步的距离，如此下去，宝石再珍稀，也救不了这片土地。
他曾带人去上游种过树，可植物长得枝繁叶茂，泉眼却像被吸干的枯骨，这让他紧急叫停，时至如今，他也不知该如何阻止黄沙的侵袭。
元怀渊将这两件事都交给了元楹楣，他觉得自家妹妹有这个心气儿，任何时候都有，比他聪明多了。
元楹楣也的确如他所想，浑身都是干劲。因为她答应过红柳要带她安家，此处塔兰人不少，交流没有障碍，信仰相同，倘若去了别的土地，融入别人的信仰，这群善良的塔兰族人恐怕就要沦为别人的奴隶了。
可是元楹楣再聪明再有干劲，也无法与肆虐的黄沙为敌，天天坐在那黄沙与绿洲的交界处，愁得眼睛眉毛鼻子一把抓。
今天将那标记线挪一寸，几个月后又得挪一寸，挪得人胆寒，挪得人害怕，就这般过了半年，步步紧逼的黄沙与节节败退的绿洲让元楹楣觉也睡不着。
有那么一日，她愁得没办法，想去问问红柳以及其余塔兰遗民，那日红柳脸色不好，躺在床上，她丈夫端来药后，木讷地走了。
元楹楣问她是得了什么病，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红柳虽然气色不好，骨子里极其爽朗，眉开眼笑地道，“不是病不是病！是怀上了！只是我年纪大，这个年纪生孩子艰难，所以才喝上了药。”
元楹楣来此的目的是想问问他们愿不愿再度迁徙，可红柳这么一说，她哪儿还说得出口，于是旁敲侧击，“年纪大了要生孩子的确艰难，况且这地方并非最好的安身之处，我带你回梁国可好？”
“啊……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去了。”红柳听完，神情明显变得落寞，这让元楹楣也跟着沉默。
“梁国是什么样的地方啊？他们信不信塔兰神？你看我们长得不一样，梁国人会不会觉得我们相貌丑陋又粗鲁？哈哈哈哈哈！”
玩笑间，红柳抚着肚子，“我以前有一儿一女，大儿子被达鲁人屠杀，小女儿死在逃难的路上，我至今都能想起他们小手总是冬日裂开口子，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我拿石头给他们轻轻磨平指甲，他们的手就这么大一点，多让人怜爱啊……”
红柳并非第一次诉说她的儿女，元楹楣早就能在脑海中勾勒那一双儿女的样子，她也失去过孩子，如何不能理解那样的絮叨，她没有打断红柳，只是安静地应和。
红柳又道，“祭使说……我今年三十八，过了四十再想生孩子就会更难，我许诺过我的孩子们，会找到一片可以放牧耕种的绿洲，我以为这里就是。可是命运为何要苦苦刁难我们……”
“明明我们是最善良的塔兰人。”
就冲这一句话，元楹楣咬了咬牙，什么话也没再说下去。
她开始各方打听，找所有年长有经验的人学习，怎么挖井，怎么保水，怎么抵挡黄沙，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可人力若真能与天地抗衡，那世间便不会再有流离之苦，她一无所获。
明言秋在此地驻扎半年后，收到了朝廷寄来的敕令，让他探清虚实，将此地所有的讯息都上报朝廷，同时在本地筹措粮食，确保对白佑霖大部队的物资供给。
元怀渊打趣元楹楣，“你看上那男人是不是过于纯良？咱们给他粮食断了，他不就葬身沙漠了吗？怎么就这么相信别人？”
元怀渊不是第一次这样打趣了，兴许是他骨子里还觉得自己天潢贵胄，一会儿说白佑霖蠢，一会儿说白佑霖比不上曲弥欣，一会儿说她眼光差了，如此种种，元楹楣每次都朝他翻白眼，“我喜欢，你管得我！”
她就是喜欢白佑霖当初做下的决定，虽然确实傻得可以，但他真给这片土地留了一线生机，这是仁义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