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也想不到，这荒败落寞的古城里，竟然藏着如此瑰丽又耀眼的地方，满满当当一座墙的宝石，镶嵌在夯土墙里，巨大的灯塔坐落于正中央，上头点着无数盏油灯。
油烟的味道带着腥膻味，似乎是羊油脂膏做的灯，同时又用了浓重香料掩盖，四面八方的拱形窗扇可以出风，一层挑高足够，于是这味道并不让人感觉闷，甚至于香料里还有提神醒脑的草料味道，反倒让人精神。
不止如此，灯架的造型别致，像是苍老大树上的无枝丫，形态栩栩如生，每一盏灯都是雪莲花的形状，朝四周蔓延，这让烛火能照得更远，照到夯土墙中镶嵌的宝石，璀璨迷离的光反射回来，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现实的幻象。
元楹楣说不清这地方的用途，要说是用来祭祀，那周遭立着的衣着暴露的侍女，又为此地增添了些暧昧气息。
那感觉像……赌场。
正打量着，二楼阶梯有人缓缓走下来，半束的直发很长，身后跟随着整齐的士兵。
元楹楣抬头望去，不禁睁大了眼，瞳孔缩紧，说不出话来。
“妹妹。”男人声音温和，“别来无恙啊。”
【作者有话说】
没有几章了，这两天病了，有点难受，再坚持坚持[求求你了]
第266章 元楹楣(29) 太子
世事变迁，兜兜转转，元楹楣竟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太子，她的皇兄，元怀渊。
除了惊讶，没有故人重逢的喜悦，只有满腔怒火。
元楹楣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她才不想跟一个惯于逃避的人说话！
元怀渊万万料不到这个场景，他以为是很感人的重逢，但是回忆涌来，合理，太合理了！
连忙三步并做两步走，从二楼的阶梯跨步下来，哪里还有方才的端方，只剩稳不住身形的慌张忙乱，从二楼追到门前。
自然有人拦截元楹楣，元楹楣此刻的脾气一点也压不下来，谁拦她，她就瞪谁，“滚开！”
元怀渊追出来拦在她面前，真心急了慌了，拽着元楹楣的胳膊，那骨头比钢铁还坚硬，“妹妹，我错了啊，你先听我说！”
元楹楣跟他拗了好一会儿，实在走不掉的同时也有许多疑惑，半推半就弱了挣扎的力道，嘴上可不饶人，“你错了有什么用？！”
“你是储君啊！储君！”
“最该为整个虞国承担责任的人！”
越说越觉着这亡国的十年满腹心酸，“我还当你死了！哪知在这个地方见着你！还不如见不着呢！”
“你要是英勇就义，我还能安慰自己不是个笑话！哪里像现在，还以为自己要扶大厦将倾，成就一番功业，到头来竟是苟延残喘垂死挣扎！”
元楹楣的愤怒层层递进，节节拔高，流畅非凡，“元怀渊！你算个什么太子啊！”
“你但凡站出来，天家正统，名正言顺，谁敢不服！那样萧臻简永远只是个草寇，他还敢审判虞国一句吗？我至于被叫那么多年的前朝余孽吗？我至于在元怀光那里受这样的气吗？曲家人至于落到今天的下场吗？所有跟随你的人，他们如今都在忍辱负重，隐姓埋名，每日每日惶惶不安，生怕那日东窗事发，遭人清算！”
“啊！气死我了！”元楹楣直想尖叫，“我恨你我恨你！元怀渊！”
“我的夫君，我的老师，我的友人，我的孩子，我的一生啊！你怎么能丢下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躲在这地方，让天下大乱，让我们颠沛流离？”
元楹楣骂着骂着，头有些眩晕，渐渐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了，骂了也无法挽救日渐颓丧的人心。
元怀渊立在她身前，听着妹妹的指责，渐渐变得平静，平静地接受所有。
待到元楹楣发完脾气，他道，“瞧你，从小就认真。”
在无人在意的泥泞地里，一直跋涉，从不懈怠。
认真极了。
元楹楣叹息，“认真是不好的吗？”
“泥淖岂堪栖凤，荆榛原不栖鸾。”元怀渊道，“我们元家的血脉牵绊了你。”
虽说有遗憾，元楹楣却也不像从前那样执拗想不通了，可能是在沙漠待了两年，一心只为求生存，曾经的荣辱在求存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于是此时，发一通脾气就过了。
但她的世界没有不清不楚的事，她要知道为何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给我理由，不要苦衷。”
元怀渊很高兴，时至如今还有个亲人，坐下来听他说一说，让他得到一丝解脱，毕竟……他并非不知自己肩上的责任，只是肩膀瘦弱，扛不起而已。
二人进了揽月塔三层，依旧是富丽堂皇的装饰，繁复花纹的地毯，水晶打造的酒杯，精酿的葡萄美酒，墙上宝石的光又太过迷幻，不禁让人怀疑这块土地四面的荒芜。
元怀渊讲，“那年骜丹为了得到戈厉王的青睐，用马匪和奴隶组成了一支强悍的部队，马匪计策活络，擅长挑衅，周贺经不住挑衅，于是他手底下的偏师被引入沙漠地带，那是我一半的军队，我不能见他被围困，而我灰溜溜地落败，于是追进沙漠想要救周贺的军队。”
“我带着整个定安军追到了赤金城，那时便已经输了，可我不服气，也生怕自己配不上太子这个名头，非要立功，又被那挑衅的马匪再次诱敌深入。”
“细想，穷寇莫追，当断时断，识人不清，我都做不到，于是做下了这个最坏的决定。”
元怀渊晃了晃杯中酒，猛地咽下半杯，回味有一丝苦涩，“我们被困在一片沙漠里，三十天，沙尘暴不断，迷失了方向，断水断粮，只能杀马取血，最后饿得生食马肉，几近溃散。”
“即便如此，仍有人护着我，望我能带他们逃出那片沙漠。”
“到最后，只活了十七人。”
元楹楣静静垂着头，脑子里全是这两年走过的茫然路，一开始的六十几人，慢慢地，一个个地消失，这样的感受她再清楚不过了。
“然后呢？就走到了漠中洲？”她问。
“走投无路时，被塔兰人救了。”元怀渊万分感慨，“塔兰人真是好管闲事，分明自身难保，救人的事一件也没落下。”
这句调侃让元楹楣蓦地一笑，“呵，谁说不是呢。”
元怀渊继续讲，“起初我知道自己还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必须马上回到虞国，但那时正值冬日，阿蜜翰说冬天泉眼会结冰，结冰后会覆上一层沙土，即便经过也看不见，要么渴死在白日，要么冻死在夜晚。他让我好好养伤。”
“阿蜜翰是救你的人？”元楹楣问。
元怀渊点头，“是个老头子，塔兰宣扬教谕的人，一生信奉勤劳善良，便能得到好报。”
“后来我养好了伤，等到夏季，准备回虞国，可是不巧，那年几乎没有下雨，泉水渐渐隐去，我冒险地想要试试，却在归途时看见骨陀山。”
骨陀山是塔兰人超度亡魂，处理尸骸的祭祀仪式。他们会将未能正常死亡的尸体堆成山一样，为他们唱歌跳舞祈祷，让尸骸仍有活着的感觉，然后从每日变化的歌谣与舞蹈里告诉尸骸，你们已经死了，今生的福享尽，就可以通往下一世，不必再眷恋。
元怀渊想起那个画面，不由扶额，并不敢让眸光中的颤抖泄露，“沙漠里都是干尸，他们将我定安军的尸骸，挨个搬到胡杨树下，堆砌成骨陀山……三万人随我进沙漠，最终我能找到的尸骸只有三千。”
“而这三千具尸骸，高耸入云，是人一辈子都望不到尽头的骨陀山。”
“从没有哪一刻，我厌恶自己，厌恶到作呕，厌恶那个太子的身份，厌恶他们的唯命是从，厌恶自己的无能！”
“我在想啊，他们为什么要应征入伍？他们为什么要听我指挥？我究竟能带给他们什么，要让他们舍弃性命也得跟着我葬身于沙漠？”
“我元怀渊何德何能？”
声音有些颤抖，元楹楣想起当初穿越赤金城看见的一堆堆干尸，那一幕幕惨状，触目惊心，原来那是离太子最近的时候，她颇有些感怀，抬眸看元怀渊，他的座椅早已调转了方向，望向窗外的明月。
元楹楣记得，太子哥哥是个爱打退堂鼓的人，儿时，皇后还未故去，他顺理成章成了太子，娇生惯养，养尊处优。
转折发生在皇后故去，皇后母族的势力如山洪袭来般不可阻挡地垮塌，那时的太子不过八岁，他又如何保得太子之位成了个问题，甚至连活下来也变得艰难。
有人建议他藏锋，让父皇不觉威胁，悄悄积攒实力，可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处处受制，他真将自己变成了个只知花天酒地的庸碌太子，直到遇见元楹楣与曲弥欣，心里那一点点身为太子的骄傲才再度被人勾起。
藏锋藏多了，人会变得庸弱，所以元怀渊总以为自己做不到，常常打退堂鼓，每当这时，他会被自己的妹妹和曲家的小屁孩狠狠数落一顿，又不得不在他们面前做出太子的模样，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