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弥欣急死了，“我们跟达鲁人争什么？！”
曲弥茵停下洗衣服的动作，“怎么，光允许你与公主为中兴虞国献身，献上一切，不允许你外甥他们有自己的想法？”
“他们出生在达鲁，从小信的就是玛姆神，喜欢的朋友是达鲁人，仇视的敌人也是达鲁人，他们要对朋友有承诺，也盘算靠自己的本事报仇，他们的理想根植于这片土地，你叫他们走，不过是你的私欲。”
“你定又与公主有了什么承诺？”曲弥茵笑话他，“其实不必管我们，我们虽是一家人，却也并非每一处都能想到一起……”
“至少你的外甥并不认同你。”
曲弥欣被噎住了，他的姐姐并非没有主见的人，就是因为如此，曲弥欣又开始头疼，被元楹楣拉回来一点的意志，在此刻，又开始退缩。
他总是不禁去想，姐姐主意那么多，当年被逼迫来此和亲时，该有多痛苦呢？
曲弥欣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周全，顾了这个，顾不上那个。
要怎么办呢？他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他仍不肯放弃，“可是我将骜丹的计划透露给了公主，骜丹一定怒不可遏，他会杀了你们的……”
曲弥茵想了想，“不一定，骜丹瞧不起我们，所以他不会杀我们。”
眼瞧见弟弟红了眼，曲弥茵真觉得他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倔强得很，办不到的事儿就站在那儿一边委屈，一边跃跃欲试，等着他们这些哥哥姐姐心软。
“你还和小时候一样。”曲弥茵摇头失笑，“不过，许久没见你有半分任性模样了……之前你看起来像是换了魂……”
之前，曲弥茵和曲祯宁说什么，曲弥欣便做什么，没有一点挣扎，没有一点忤逆，只要被要求就会不顾一切去实现。
虽然人人都希望别人服从自己的意愿，可面对曾经那鲜活的人，死寂的生命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愉悦。
曲弥茵如释重负，虞末帝的所作所为天怒人怨，她何尝不恨。
被迫至此和亲嫁给先王戈厉，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戈厉只图新鲜，又觉她不是什么真公主，不必以礼相待。此地人生地不熟，没有母族相助，她无数次写信给父亲母亲求助，信件都被拦截，包括家人给她的信。
那些风霜磋磨，三言两语无论如何也说不清。
她恨父亲效忠的朝廷是饕餮的大口，吃人不吐骨头，可恨了又如何，无济于事。
如今能给她带来一丁点暖意的，还是只有曾经相伴的家人，和两个伴着她一起忍受风霜的孩子。
曲弥茵洗完衣裳，手里又忙碌起晚饭的雪籽麦粑，一锤一锤动作熟练，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或者说，接受。
接受自己不在父母亲族的庇护下，接受父母无法帮助自己，接受皇帝的恶行，接受习性蛮荒的达鲁人，接受一个老男人，接受生下仇敌的孩子。
说起来像是认命，可是只有接受了，才能想尽办法去改变，所以她不再想离开，认真筹谋她和孩子的未来。
曲弥欣如今说要带她走，为时已晚。
曲弥茵笑了笑，“弟弟，姐姐没有怪过你，你年纪比我小，你出生时世道便是如此，我若怪你，倒反天罡。”
“既不怪你，又怎么会怪公主呢？公主还比你小上一岁，我信泉下三位哥哥有知，也不怪你。”
“因为我们曲家人，有良知，有分寸，分善恶辨是非，我们只是一时太无奈了，无奈到不知要怎么办，所以才对你们的婚事颇有微词。”
“说起来可怕，我们全都心知肚明不是公主的错，却全都将罪责归咎于她头上，是我们的软弱而已，我们不敢掀翻腐朽的虞廷，只敢迁怒一个小姑娘，好丢人啊……”
“倒是公主，孤身一人也要挽大厦之将倾，哪怕明知飞蛾扑火，也义无反顾，我们不及她，还要嘲笑她，奚落她，试图毁灭她，我们才是弱者……”
“弟弟。”曲弥茵垂头抹了抹眼泪，不似当年名动四方的美人，双手指节早已粗壮厚实，两颊满是风吹日晒的痕迹，抬眸时，却是稳定而深沉的目光，“我认为你没错。”
“父亲当年若是不想卷入这权斗的漩涡，他是在这官场争斗半生的人，怎会不知权衡？他大可与你表演恩断义绝，抽身离去，而非犹犹豫豫，选择留下来辅佐太子，你或许会动摇他一点心思，但说穿了，他何尝舍得真归隐田园？皇帝又会放过他吗？”
“所以你不必自责，更不必为我们负责，你只需要在境遇好时告诉姐姐，姐姐若是境遇难堪写信求助你时，你记得来接我们便好。”
“你要去追寻公主，姐姐祝你一路坦途，不负此行。”
曲弥欣听着，心里闷闷的，一口气难以上下，品不出个滋味。可肩上的责任哪能说撂就撂，他道，“姐姐，骜丹一定会迁怒于你们的，你们是外族人，王位永远不可能落在你们身上。”
曲弥茵也回绝得坚定，“这些年我也并非一事不成，光是讨好老王妃我就花了不少力气。怎么不信姐姐呢？”
“我没……”
“我让你两个外甥不要总学着放弃，如今又怎好带着他们逃跑？”曲弥茵扬唇一笑，“我意已决，至于父亲……你问他愿回去否。”
二人一同望向紧闭的房门，屋里好似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是一张摇晃的木椅。
曲弥欣劝不动姐姐，只能转身进屋劝父亲。
几个月不见，父亲苍老更甚，木椅摇啊晃啊越来越无力，越来越慢，见曲弥欣进屋来，曲祯宁缓缓睁开眼，眼球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阴翳。
可曲祯宁笑了，朝曲弥欣招招手，“你这顽儿，又疯去了哪里？唤你回来吃饭也找不见，让你姐姐好找。”
总是这句话，父亲好像只记得有一日找吃饭找不到人，而后记忆便停在了那日，如此温情脉脉。
曲弥欣蹲在了摇椅旁，心头恸动，却忍住了哭，只是那眸光随着心而颤动，闪烁摇曳，举棋不定，他跟父亲道歉，“爹爹，我出去玩了一趟，所以没能赶回家吃饭。”
“哦？”曲祯宁的声音也苍老又浑浊，语气却是哄小孩儿的，“去了哪里玩耍？”
曲弥欣不敢提元楹楣，不敢提灭国，只是道，“我……去了一个地方，叫做岚县。”
轻晃的摇椅忽然停止，曲祯宁呆住了，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一点表情，呆若木鸡。
曲弥欣也吓得大气不敢喘，蹲在摇椅旁仰头望着父亲，良久，才听他说，“岚县是个好地方。”
曲祯宁似乎被勾起了回忆，悠悠说道，“以前那儿是个寡妇城，后来有一个叫乐芙蕖的女子改变了这个地方……”
好长一段故事，说起来人尽皆知，可是从父亲口中说起，又是另一番景象，他说，“乐芙蕖真是个不同凡响的人，她以煽动民心祸乱朝纲的罪名入狱，我同陛下去审她，本想帮她周旋，她却不肯输了骨气，说真龙天子就该一表人才嘛，怎么麻麻赖赖还能做皇帝，这话锋利，说陛下不配做皇帝，所以陛下无论如何都要杀她……”
“我着急，却也没办法，无奈之中竟也生出一股洒脱。”曲祯宁叹一口气，“乐芙蕖说她不怕死，我问她不牵挂岚县的百姓吗？”
“呵呵呵，你猜她怎么说的？”
曲弥欣摇头。
曲祯宁道：“她说有什么好牵挂的，岚县的百姓都长着大圆的脑袋，印堂锃亮，眼珠子水灵，胳膊长，腿也结实，天灾来了会凫水，天灾去了能耕种，就算是如今这妖魔鬼怪的皇帝，他们也不怕，大不了改朝换代。”
说完，曲祯宁吐气，眼睛清明一瞬，望着曲弥欣，“你刚才说去了岚县？如何，那里是否依然祥和？”
曲弥欣竟觉今日的父亲并没有要痛苦忏悔的迹象，语气也轻松得很，他便将元楹楣告诉他的话全说给了父亲听，说岚县如今的模样，也说萧臻简的新政。
曲祯宁听完，眼里一瞬晦暗，一瞬清明，明暗交替着，像是幕幕光景闪过……
回忆着，他念起了诗，“走马长街拂雕栊，寒衿折桂气如虹。一纸功名天下小，满城飞花逐长风……”
“可叹春风如利刃，剜心泣血恨春风。恨它不至空相候，恨它既来又匆匆。恨它魑魅藏袖底，恨它薄情似飘蓬。恨它燃我成灰烬，又卷灰烬入荒丘。”
“恨春风……”
“叹春风……”
“盼春风。”
这首自咏长诗是父亲这几年写下的，前面都听熟了，唯独最后三句恨春风如今有了改变。
恨春风，叹春风，盼春风。
曲弥欣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忙扒住父亲的腿，“爹爹爹，难道不是恨春风？为何又叹又盼？”
曲祯宁倒显得惊讶，“你这孩子，若天下只属一家，除了恨别无选择，可这天下说到底从不由一人说了算。”
“春风来又去，春风复又来，年年有春风，我意随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