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弥欣瞥向他的伤口，明白了伤口的由来，大抵也明白了当时的情形，“据我所知，没有这么厉害的毒，不过是让人麻痹的毒而已。为王者不可能随身携带如此毒物。”
白佑霖闻言，猛吸一口气，身体的痛觉回来了。
不死心地问，“她知不知道……”
“她向来什么都知道，且……这是常识。”
是啊。
他大概是世界上最蠢笨的人，如此合理的常识，在想杀她的那一刻消失，而他笃定又自信的箭真射进了她的身体。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白佑霖什么都不想问了，他在心里设想过一起死的画面，大抵是想对她表达爱意，不想有愧于她，也不想有愧于自己，是无奈之举。
可他并不想死，那么苦的日子都活了下来，见过至亲的离世，见过战友的惨死，无数牺牲换来的今日，他再帮二哥一点，说不定他就能渡过难关，施行新政。到那时，珺璟也长大了，三妹痴傻也无碍，一家人总不会像从前那样苦不堪言。
若是元楹楣真的愿意，他真能将她捧在手掌心。
一辈子。
他的心里满是期盼……
可他早就明白，她并非普通人，而是一阵风，轻灵自由，真若将她拘束，只会得来一场空。
明白归明白，私欲是私欲，他重诺言，更没想过此生会负某个女子，最坏最坏的结果，也是扯平！
一起死算扯平！
但她若没想杀自己，却被自己亲手终结了性命，这不行！
无处发泄的情绪挤占了躯体，白佑霖心空空的，偏执念着，“我要去找她，哪怕只有尸骨。”
曲弥欣闻言，眉头紧蹙，站到他面前，“白将军，虽不知你从哪儿得来的机密，可我们现在的计划都被你改变，骜丹怀疑我们的动向，下一步就是回达鲁王庭召集王师助元奉瑜出兵。”
“公主离开前交代我几件事，其一是让你安全离开，其二则是制止骜丹趁火打劫的侵略，至少在这两件事上，我们利益一致。”
白佑霖被安全离开四个字讽刺到了，更加觉得自己哪一箭……他受不了这样的不公平，也不愿被曲弥欣安排，“嘁，你怎好意思说出口，我们怎么可能利益一致？”
“元楹楣若真向你交代这几件事，不过也是为了利用我牵制骜丹，你们好趁机与元奉瑜联络，隔岸观火，难道不是这样？”
曲弥欣竟也觉得有些难办，白佑霖说得倒也不错，可弄权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有些时候利益一致就能假装一起走，翻脸的时候也从来不认人。
但他觉得元楹楣并非是一个只会弄权的人，她很倔强，不太会委屈自己，有点怪脾气，不然也不会杀了元怀光，让她自己无所依傍，险些全盘皆输。
她的真心一直都在。
曲弥欣太了解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她对白佑霖的感情，作为丈夫这当是伤人的本事，从前他一定忍不了，可如今物是人非，他心智涣散三魂丢了七魄，而她依旧是从前的她，看她便不再是看妻子的眼光了。
他不配，只能目光相随。
如此情形，曲弥欣垂眸，在白佑霖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温声开口，“你想错了。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爱意浓烈，恨意淡薄。”
白佑霖猛然抬眸，不敢置信。
曲弥欣继续道，“虚与委蛇她不会，能在你身边待那么久，你一定招她喜欢，你们只是路不同罢了。”
“所以你不要想那么多，就算她死在你的箭下，死在茫茫无边的沙尘暴里，她也不可能后悔。”
曲弥欣抬眸，语气变沉了，“就算她不爱你，你便不履行作为梁国将领的职责了？我猜测你不是这样的人，她肯定也这样想，才会觉得你是能阻止骜丹的人。”
“你不要闹脾气。”曲弥欣释然一笑，“待我回去告知父亲后，我会去找她，尸骨也好，活人也好，我一定会找到的。”
白佑霖没料到，面前这人明明是敌人，竟然对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像是承诺，像是安抚，显得他像个无理取闹的人，不懂事极了。
羞恼。
曲弥欣仰头看了眼天色，一声叹息，“恳请白将军归梁，带着我曲家老老少少六十八口人归梁，恳请梁帝善待他们。”
他指了指白佑霖身后靠的那些箱子，“这里面是家父带来的典籍，不少人呕心沥血编纂，涉猎极广，家父老骥伏枥，可这些典籍于后世定是珍宝，不管以后是否是战乱流离，请白将军珍藏。”
曲弥欣没有让白佑霖将典籍献给萧臻简，谁也不知道谁是人面兽心，但元楹楣信得过白佑霖，他便将一切托付，“白将军，时候不早了，一路都有人打点，还请莫要耽搁。”
白佑霖根本不想答应，可他说完便转身对曲家的家仆讲，“去吧，诸位与我主仆缘分已尽，不管帝王将相如何变化，你们都是心性淳朴的百姓，若是上位者不容，那也算我曲家结下的仇怨，来世曲家子弟做诸位的仆役，以报答诸位的不弃之恩。”
家仆里一个小男娃朝曲弥欣扑了过来，抱住他的大腿，早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五公子，我不要和你分开……”
曲弥欣轻抚他的头顶，“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骜丹快追过来了，你们一定要帮我守住这些书，好好照顾白将军，早早抵达梁国，找个地方吃一餐，睡一觉。”
“亡国是朝廷不好，不是你们这样老百姓不好，到了梁国不要愧疚，不要不舍，善待枕边人，亲族和睦，哺育幼子……”
微弱的火光里，已是呜呜一片的啜泣。
白佑霖虚弱，没有说话的力气，也觉不该打扰，看着他们告别。
说了没多一会儿，曲弥欣道，“我们有缘再聚。”
曲家家仆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曲弥欣又交代白佑霖要回去看那封信，说完道，“能不能借我一匹好马？”
“虽然不一定能还你。”
白佑霖没力气理他，也不想对他有什么好脸色，却还是借他一匹绝世好马，“元楹楣……”
“我会找到她。”
白佑霖记得那时曲弥欣无比坚定的目光，就好像元楹楣没死，也一定能找到她。
后来，说是白佑霖带曲家家仆逃出生天，但白佑霖清楚，是曲家家仆带着白佑霖及他的队伍逃了一路，花钱打点，六十几个人里有身手不凡的人，还杀了一小队暗哨，最终平安抵达梁国。
梁国风平浪静。
谁也不知那秘密的计划，蜀地的威胁，元楹楣也失去了踪影。
萧臻简说白佑霖带回来的消息救了整个梁国，感谢他杀了元楹楣，给他财帛，给他更多的兵，给他前所未有的纵容……
一时间，白佑霖风头无两。
第258章 元楹楣(21) 春风
达鲁王庭坐落于烈阳城，四周草原一马平川，唯有烈阳城是唯一的制高点，而王庭立在最高点，意味着最接近太阳最接近权力的人。
地位稍低的王族则住在半山腰上的宫殿，虽说是宫殿，也不过是极普通的夯土房子，而半山腰是物资存放的地方。
达鲁王族的信仰等级森严，住在半山腰的人，总不如住在山顶的，每日都要带领自家家奴亲自背上头一日转运到半山腰的物资，一步一步走上山顶，他们将这样的行为称为朝圣，可以积攒功德，洗清罪孽，来世便能拥有更纯净的血脉。
都是屁话，不过是驯服而已。
曲弥茵给达鲁先王生下两个儿子，有一半的外族血统，在王位之争中不可能拥有半分资格，自然而然地落败于骜丹，也没有母族的支持，只能住在这半山腰，且这样的人在王亲贵族中并不少见。
每日，曲弥茵的儿子都要背着两背篓的物资上山顶朝圣，年纪还小时，每日回来一双脚都是破的，伤口反反复复，看得做母亲的心疼。
年纪大了稍好些，两个儿子却是朝着她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曲弥欣从风响山快马加鞭而来，日夜兼程，没有睡一个整觉，拼了命让骜丹的亲卫赶不上，回来第一句话便是，“四姐，我们逃吧。”
曲弥茵愣住，凝了弟弟的双眼好一会儿，觉得他和往常不一样，又同小时候一样执拗调皮，不禁笑着感慨，“你见到公主了？果真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娘。”
“姐姐何出此言？”曲弥欣浑身尘土，大喘着粗气。
“长姐如母，现在父亲这个样子，家里我说了算。不算母亲算什么？”曲弥茵笑着打趣。
曲弥欣不想同她玩笑，“四姐，快逃吧，骜丹回来指不定怎么折磨我们！我和公主安排好了，到了梁国会有人接应我们……”
曲弥欣语气着急，曲弥茵却自顾自洗衣裳，头也不抬一下，直到他说完，曲弥茵才道，“不去。”
“你那两外甥不走。”她无奈地笑了一声，“他们要靠自己的本事与能力，成为亲王，等领了兵，还计划要暗杀骜丹，前几日人家才将计划全盘托出，我都答应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