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楹楣觉着，要是自己没有心就好了。不然她定会砰一声关上门，安安心心睡觉。
她还是让白佑霖进了屋，嘱咐道，“我让你进来，但你不能对我动手动脚。”
白佑霖发誓，“我动你一下天打雷劈好吧！又不是十几岁的年纪没见过女人！”
床很小，小到两人几乎只能相拥入眠。
白佑霖侧身而眠，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均匀的呼吸在胸腔间涤荡开来，他不可能睡得着，搭在自己身上的手不听使唤，频频想往她腰间搁，又因为进门前发了毒誓，怕她生气。
窗外虫鸣不绝于耳，宛如白佑霖此刻的心绪。
喧闹，躁动，缠绵，此起彼伏。
“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白佑霖问上这么一句，而后心跳骤起。
元楹楣缓缓睁开眼，微不可查地叹气，“你这般抵着我，让我如何睡？”
白佑霖一阵羞赧……羞赧才怪，反倒是得寸进尺，“床太窄了。”
元楹楣用胳膊推他，因着半侧身子，胳膊扭着全使不上力，倒像是抚摸，“你发了誓我才让你进来的，怎么说话不算话？”
白佑霖撑起一只胳膊，拉住了她抵在胸膛的手，“那你要躲我到猴年马月？”
月光映在他眼里，说不出的情绪。
元楹楣好像能清晰地感受到，意志在动摇。
复国是她该做的事，可是复国的势力与理想的利益相悖，二者不可兼得，所以她的行为在她自己看来也是荒唐且荒谬的，譬如亲手杀了元怀光，让现在的虞臣群龙无首……
说起来，既然心向黎民百姓，那就该站在黎民百姓中央，这是天生的道理。可是让黎民百姓陷入困苦的，又正是她血液里的罪恶。
萧臻简打的就是对抗她的旗帜，怎可能容她。
绕来绕去，是个死局。
这歇息的时光里，她越发感受到了热血的寂灭。
有时候会想，在白佑霖日渐丰满的羽翼下度过余生也不错，至少他很努力，她全看见了，所以会为他的目光动容，会心疼他。
可是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安放那些年的未竟之梦。
想不清楚，她就不可能将身心托付，绝了自己的退路。
于是她对白佑霖道，“我不想再有身孕。”
说到此处，白佑霖明白了，他不会逼迫她，毕竟他心里也不好受。
二人沉默良久，彼此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沉默到白佑霖快要睡着，元楹楣忽然挪动着翻身，与白佑霖面对面，双手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白佑霖猛然一惊，本是喜悦，却发觉她的呼吸在微微发颤，只好将人搂紧，一遍一遍抚着她的发丝安抚她，“我现在可不一样了，二哥又让我掌兵，他现在需要我，怎么也会念我劳苦功高，我说让他不准动你，他就不敢动你……”
“你不是想称霸北方吗？那日太古岭围猎，我选出来的都是靠得住的人，围猎的规则可不是逞匹夫之勇，咱们是十二人为队，要在不同的地方猎到不同的猎物，这就要讲兵法了，还考验排兵布阵，以及直觉……”
白佑霖碎碎念着，以证明现在的他不是从前的他，他可以让元楹楣依靠。
元楹楣比白佑霖还清楚每句话的目的以及用心，只是默不作声听着，不敢泄露半点动容与谢意。
这一路皆是如此，两人不咸不淡地说话，默契地赶路，躺在一张床上，心照不宣地沉默。
白佑霖隐隐觉着，有什么东西要裂了，越靠近帛蓝城，越是有拉不住她的错觉，于是开始后悔，带她来做什么，他不该那么大度，不该什么都要顺着她的心意，她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以后她要去找那男人，难道也得忍让？
在帛蓝城的前两日，达鲁使者来谈，他们告诉白佑霖，达鲁王骜丹现在重用曲祯宁，在曲祯宁的谏言下，将两个贵族收拾的服服帖帖，想要曲祯宁，门儿都没有！
况且曲祯宁对梁国恨之入骨，不然也不会自己跑到达鲁来，给敌酋出言献策！
达鲁王骜丹最信时势造英雄，有惜才爱才之心，还将曲祯宁的女儿封为托娅使女，一家人在达鲁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包括曲弥欣。
那谈啥啊！
白佑霖在心里琢磨，搞不懂二哥为何让自己来谈，人家根本就没打算放人，早知道直接潜入达鲁王庭把人偷回来，省得在这儿叽叽呱呱自取其辱。
待使者走后，白佑霖一肚子气，坐在虎皮椅上长吁短叹，斜眼瞥见元楹楣坐在侧边慢悠悠斟茶，没忍住调戏她，“媳妇儿，你说那无耻皇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谈？曲祯宁说得不好听那可是叛国，虽然叛的是虞国，但是这种背主之人，请回来了如何统领百官？还怎么做丞相？”
元楹楣双手捧着热乎的茶杯，轻抿一口，“你说萧臻简是无耻皇帝，会不会过两日就是有人怀疑你造反？”
“讨女人开心嘛。我二哥这都不懂的话，只能说他不解风情。”
“你是为了讨我开心？”
“我每天都在讨你开心，你看不见吗？路边的狗都看见了，只有你跟瞎了一样！”白佑霖嘀嘀咕咕，怨气冲天，“呵，瞎女人！要遭报应的。”
元楹楣无视了他的调戏，只道，“曲祯宁年事已高，状态不佳，不可能做丞相。可他是三朝老臣，主导两次变法，虽以失败告终，但是在天下士人中声望很高，读书人大抵都读过他编纂的《经世文编》，这本书是近二十年来必考的内容。就连萧臻简主导的两次科考，也选了这本书中的考题。”
“无耻皇帝现在左右为难，扛不住天下人对他得位不正的诘问，对不住潘家的从龙之功，安抚不了青州蜀地，担心你色令智昏，害怕纪南风功高盖主，岚县有希望但无绝对的地位，他需要一位有绝对信用的人为他背书，替他站出来让天下人闭嘴，替他扛住所有的质疑，所以才想到了曲祯宁。”
“此次谈判并不在于能不能得到曲祯宁，能得到最好，得不到也是缓兵之计，让所有人都去期待这么一个人能回来救世人于水火，让你去也是为了造声势，让你营造一种为了曲祯宁不惜动武的错觉，让所有人都为曲祯宁被俘而愤愤不平，转移了矛盾……”
“更有甚者，他知道我和曲弥欣的关系，觉得我会帮你，帮你就等于帮他，无异于向众人宣告，我对他萧臻简的举旗投降。”
“一石三鸟。不愧为无耻皇帝。”
白佑霖虽然大体听孔长仪分析过一遍，但是如今听到元楹楣更深的分析，实在大为震撼，有时候他真说不清谁对谁错，心里头想，如果天下能安定，那二哥做的就不算错。
他不敢将这样的想法说给元楹楣听，打哈哈过去，“那人家不给怎么办？”
“骜丹也变聪明了，他明白，只要曲祯宁一直在他手里，梁国就一直会内讧不止，所以他不给。你要是非想让他交出人来，只能用骗的，骗他出来谈判，等他交了人之后死不认账即可。”
白佑霖当即摆手，“我不可能拿城池骗他，割地换人这话要是传出去，那些老百姓怎么想。”
元楹楣道，“你还可以拿我去换呀。”
这话让斜靠着的白佑霖立刻坐直了身子，一个靠枕就砸了过来，“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不会说话就别说！”
“真是看得起你自己，你一个女人对他就这么重要？为了你大计也不顾了，说换就换？”
“难说。”
这话给白佑霖气得不轻，他才不信骜丹能为了她不管不顾，甚至有点害怕，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不舍得为元楹楣背弃二哥，岂不是落了下风。
白佑霖瞥了元楹楣好几眼，看她神情淡漠，低垂眉眼，若有所思，真是越看越心虚，光论代价，他的爱好像最拿不出手。
所以她才非要跟来，去见曲弥欣，或者是骜丹？
人比人气死人。
白佑霖一下子慌了神，挠了挠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他的感情怎么表达都显得无力，因为放弃的太少了，重量太轻，筹码不够，连赌桌都上不了。
元楹楣意识到他好久没说话了，转过头去看他，正对上他略带心虚的眼神，问道，“骜丹是很狂傲的人，幼年受过欺负，生怕别人忤逆他，所以他的欲望会被他放大。”
“有一回他只是想吃葡萄酒，下人回他要十日才能送达，他便觉得是别人欺负他轻视他，非要立马吃上，但是那酒的确送不到，他大发雷霆处死了三十人，只为了让所有人知道忤逆他的下场。”
“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他或许会拿我当那吃不到葡萄酒，并非是为了情，大半是为了证明他的尊贵与威严。”
白佑霖听完这个故事却想啊，人家为了个葡萄酒都敢付这么大的代价，不像他，谨小慎微，抠抠搜搜，一点也不像男人那般利落，自尊心唰一下就没了，脸上全绷不住表情，只冷冷地答，“嗯，关我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