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摩是个小部族,她没去过乌摩,不了解乌摩的民俗,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所以她天天去曲家,夜里宫禁也要偷摸溜出去,因为曲祯宁向来被称为宗师,往来于曲家的人,无一不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
她借曲弥欣之口,问了好多好多的问题。
曲弥欣年轻,定不如他爹有才学,但曲祯宁是老来得子,可疼爱曲弥欣了,家中兄长也无一不是如此,他问什么,都会倾囊相授。
全家人都想替曲弥欣解惑,于是一群孤傲的,不合群的,受父皇排挤的人,为了乌摩的问题,在曲家连着商讨了三天三夜,最后让太子在大殿上说服了乌摩首领。
其实曲祯宁并不想站队太子,因为大家都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可元楹楣想啊,因为偌大的后宫,只有被厌弃的太子理会她这个无人问津的公主。
这是她第一次尝到撬动曲家的甜头,她与曲弥欣成婚,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感情一定有,却也不乏拉拢的心思。
这个镯子就是让乌摩称臣的战绩,太子渐渐有了一点声势,作为感谢,便将镯子送给了自己。
她将此物件当做战利品。
多少年过去,她依旧为此心潮澎湃,后来国破之日,这些当然是被抄了家,如今被赐给白佑霖,兜兜转转来到她眼前。
元楹楣颇为感怀,不自觉就走到镯子面前去了。
吓坏白佑霖!
元楹楣生活上是娇贵了些,看珠宝的眼神总是欣赏,且绝对喜新厌旧,从不沉溺,所以白佑霖以为她并不在乎珠宝。
所以白佑霖没料到她在此时此刻,竟然对珠宝起了兴趣。
他不在意珠宝,但他了解元楹楣,元楹楣绝对会借他的态度,迅速给人留下她极其受宠的印象,这个手段在帛蓝城就使过了,看起来轻巧,却是悄无声息将他的威势化为己用,到最后整个侯府的人都信她几分……
难办……
想起这些,他不由地看一眼张栩,很巧,张栩也投来目光,但让白佑霖想不到的是,张栩竟然笑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
白佑霖觉得张栩仿佛在笑他优柔寡断,那可不行!今日无论如何都要遏制她的野心!
白佑霖在她抬手的一瞬间,喉头挤出了声音,却是在元楹楣手即将触到镯子时,那血红的玉镯子忽然被唐三妹拿走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元楹楣和白佑霖同时被吓得不敢呼吸,错愕地望过去,只见唐三妹拿着那血红的镯子对着光转了一圈,嘴里连连发出惊叹,“哇!”
“这个颜色好漂亮啊!”
这样的赞叹是绝对不掺杂任何心思的,只是因为镯子好看而已。
想要的东西被抢走了,元楹楣略微不悦,却也没有作声,此时万万不可跟唐三妹抢一个饰品,白佑霖对家人好是众所周知的,她若连个饰品都吝啬,还是同心智不全的人抢,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少说能被诟病几十年!
而白佑霖确是松了一口气,心头赞叹不已,感谢三妹替他挡了一刀,元楹楣总不能将这事怪在他头上吧,这样他便好交代了。
不过……他为什么要跟元楹楣交代?
白佑霖陷入了深刻的自省。
唐三妹看了那镯子一圈,纯粹的双眸亮了又亮,哇声连连,忽然转过头看见元楹楣,忽然道,“姐姐你也觉得这个镯子很漂亮?”
元楹楣一时愣住,面对如此真诚的发问,还真不好回,眨了眨眼,只能硬着头皮做出大度的样子,“嗯,的确很漂亮,三妹戴着应该很好看。”
“那我摔了,一人一半吧!”
说完的瞬间便已将镯子高高举起,又吓得白佑霖和元楹楣心脏骤停,瞳孔缩紧。
唐三妹没有弯弯绕绕,真的摔了,在场的人全来不及反应,白佑霖慌忙往前一个踉跄,身形狼狈地将那镯子接住,呼吸凝滞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
白佑霖回正身形,“唐三妹!这么贵的东西说摔就摔?是不是想挨打了?”
唐三妹一时委屈起来,哥哥多年不见,回来第一件事就骂她,心酸委屈齐齐涌上来,“可是这个姐姐也喜欢,我也喜欢,不摔了怎么一人一半?”
“一回来就骂我!我还给哥哥煮好了饭……”
白佑霖语塞。
元楹楣汗都冒出来了,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告诉自己,要大度,要体面,要滴水不漏,要稳如泰山,她迎上唐三妹,像自家人那样拉起了唐三妹的手,亲切地、耐心地同她讲,“三妹,镯子就是要整圈才能戴在手上,不然它就不叫镯子了,只能叫一块石头。”
“石头就石头啊,我就喜欢好看的石头。”她委屈巴巴地说着,顺手就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扯开小布包的松紧带,她从小布包里抓了一把石头,奇形怪状五颜六色。
她推到元楹楣面前,仿佛就为了向她证明,她真的很喜欢石头。
元楹楣有点无奈,有点好笑,还有有点头痛,想说这孩子缺心眼儿,但人家是真的缺心眼儿,在唐三妹心里石头就是比手镯好看,如此这般……她能计较些什么?倒不如说,任何算计都是白瞎的。
白佑霖脾气也发过了,想着自己的确多年不见三妹,回来就朝她一顿骂,悔啊!
他将镯子递给唐三妹,“拿去,这不是石头,这是镯子,你要是再敢摔,我什么都不给你!拿去戴手上!”
唐三妹扭扭捏捏的,“可是姐姐也喜欢这个镯子,怎么分两半?”
“你还要分两半?”白佑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硬是将唐三妹吓退了两步,下意识躲到元楹楣身后寻求庇护去了。
老实说,元楹楣也懵懵的,事情全不朝她想象中发展,看来得从长计议,此时得保守行事。
元楹楣伸手接过镯子,白佑霖却想着这镯子应该给三妹,给她就不对劲儿了,死活不放手,元楹楣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莫名其妙就松了手,只是在松手的瞬间懊恼不已。
元楹楣心里头骂他蠢人,大庭广众之下他都说了要给唐三妹,难道自己还会跟唐三妹抢,太不体面了,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接过手镯就给唐三妹戴上,“姐姐虽然喜欢,但更喜欢看这个镯子完整的样子,暂且戴在你手上,你替姐姐保管好,我什么时候想看了就来找你好不好?”
简直是天衣无缝的法子,唐三妹立即就答应了,喜笑颜开,“姐姐你要在我家住多久啊?”
元楹楣闻言,怔愣片刻后心情转好,略微扬眉,“当然是一直住下去啊。”
白佑霖:“……”
完蛋了!
回家前他想了千百种法子,不能给她名分,不能给她权力,最好把她关起来,如今踏进家门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土崩瓦解。
白佑晴从头看到尾,只是觉得阖家欢乐,家里好久没那么热闹,三妹的调皮也总算有人收拾了,还是团圆来的好啊,她笑得温暖而感怀。
堂厅里低垂着头的仆役心里头却翻了天,时不时悄悄对望一眼,面面相觑,心生叹息与恐惧,这个府邸以后若是有了女主人,以往的好日子便不复从前,他们又得重新讨主子喜欢才行。
张栩只觉看了一出好戏,犹记得当年他真是局中人,如今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太妙了,元楹楣聪明归聪明,但真正的优势却在于伺机而动的蛰伏,与当机立断的机敏。
就刚才一句话,几乎已经承认了她即将成为这府邸的主人,而白佑霖却没有斩草除根的决心。
白佑霖立马冷了脸,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她终有一日会反过来将自己吞噬,届时北方与青州一合,足以让旧虞再次生出与梁国对抗的实力,那他屠灭万春园引起灭国之乱是一桩罪,因心思摇摆而再起战乱又是一宗罪,他是当之无愧的罪魁祸首,可他分明只是想有个太平盛世而已。
元楹楣见他脸色不好,觉得他隐隐要有所动作,瞬间转了方向,从托盘里取了另外一套成色极好的饰品,端到白佑晴面前,“姐姐你瞧,这一套翠玉可衬你了。”
白佑晴虽然也觉得生疏,但弟弟带回来的人她不可能怠慢,毕竟她能活多久还不知道呢,珺璟年纪小,三妹又是这样,家里总得有个主事的人,哪怕遇到个事儿,互相有个商量,她也好放心的去。
白佑晴接过拿起托盘里的珠宝,有些羞赧,“哎哟,我也不懂翠不翠玉的,陛下逢年过节都会赐给我们些好物件,我也出不了门,根本戴不完啊。”
“那无妨,姐姐身子弱了些,想必怕出门给人添麻烦,但现在侯爷回来可不一样了,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以后一起出门游山玩水也好有个伴是不是?”
“哎呦,是了是了!我就是没伴儿!”
元楹楣说着,朝那些下人们道,“怎么不机灵点儿,大姑娘腿脚不便,端过来一点给大姑娘选啊。”
下人们这才端着东西齐齐凑过来。
这种场景下,白佑霖不可能发脾气,大姐不喜欢冲突,身子又弱,所有事情都不可能在她面前挑明,只能忍住,做出一派和谐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