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佑霖顿时就急了，每一封家书都说家人安康，为何如今见了却是这般模样，竟无一人告诉他，眸光在顷刻之间满是怒气席卷，他沉声问，“怎么病成这个样子？”
白佑晴想同弟弟寒暄一道，却是先迎来了他的质问，她捋捋耳边的碎发，“我这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落下的病根而已。”
“以前分明不是这样！什么时候走路都如此艰难了？”白佑霖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根本不可能冷静面对，“这么多年来这么多封家书，没有一句写你不好！每次问都说你身子越来越好！怎么如今这副模样！”
白佑晴拍着弟弟的胳膊，“哎呀！是你自己忘记了，我的病就是时好时坏，只是你赶在了这两天回来，你若早几天，那可大不一样。”
白佑晴的声音已然气若游丝，说话很吃力，即便这样她还在安抚白佑霖。
元楹楣现在全看明白了，这群下人出门迎客，竟不将小世子簇拥着，这么大的雪，也不用轿将白佑晴抬出来。白佑晴若是病重，唐三妹先天不足，加上一个不足七岁的孩子，这个府邸谁人能管。
她将目光投向白佑霖，见他脖颈上的青筋万分突兀，便知此人已然陷入暴怒，这大概是触及他底线的事情，哪里还有什么理智。
侯府的秩序本就不对，白佑霖不会太善于处理这些事，他就应该去喝酒打猎，笼络那些失落的将领，而她自己若能坐镇侯府，自然会有人找上门来，求她牵线搭桥。
而此刻，白佑晴的病足够拿捏白佑霖的，更别说她肚子里有个孩子。
元楹楣很快锚定了方向。
此时天寒地冻，她见白佑霖处于愤怒之中，上前两步，用温柔晓意的面目对他道，“风雪太大，姐姐身子不好，不妨进屋说话？”
话音落下，白佑晴就开始打量这个姑娘，举止端庄，眉眼如画，饶是她这样的乡下人，也一眼就能瞧出与旁人姿态上的区别，说话也亲切得很。
此前她向张栩打听过，白佑霖这些年在外有没有个相好的姑娘说说体己话，张栩避而不谈。如今见了，就凭这个姑娘唤的那一句“姐姐”，白佑晴便笃定她是白佑霖带回来的女人。
她心知肚明，还是问白佑霖一句，让他自个儿好好介绍，也好给人姑娘一个名分，“佑霖，这个姑娘是？”
元楹楣微微颔首，和善地朝白佑晴微笑，心里却不受控制的开始狂跳，说不清为什么。
她自认为自己说的话万分妥帖，奈何白佑霖一道眼光扫过来，顿时让人觉着说不出的不寒而栗，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几分。
白佑霖防了她一路，也警醒了自己一路，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煎熬。而今日白佑晴病成这样，他很难不警惕。
所以在她说出这话时，他敏锐的察觉到她的独特绵软的侵略，悄无声息的，以一种绝对正确的姿态，让所有人无法拒绝，这是她惯常的好戏。
被他捉住了。
白佑霖在心底冷冷地嗤笑。
他一定是这世界上最了解元楹楣的人了，她是个时时刻刻会让自己体面的人，会演，会装，且不是面具，而是刻在骨子里，永远为自己保留谈判余地的习惯。
如果说她只为求生，他当真会心疼她，可肆意地侵略也是她的习惯之一，白佑霖早看透了她的赖皮。
白佑霖在白佑晴问完话后，沉默了好久，只垂眸盯着元楹楣，目光里的审视之赤裸尖锐，常人早就不知所措了，偏偏元楹楣一动不动，端的是温和有礼。
白佑晴也慌了，“怎么不说话呢佑霖？给姐姐介绍……”
“她是我买回来的奴隶。”
多干脆的一句话，就像回到最初那般，略过了他们这两年相熟相知的所有过程，宛如要做回陌生人一样的决然。
元楹楣眉头微微抽搐了一下，袖中指节不知不觉攥得发白，她警告自己不要闹，要忍住脾性，以免弄得太难堪，不然让下人看了笑话，便没了敬意，没了敬意谁还惧她怕她任她差使！
却也不敢表现得太过亲密，假设白佑霖这回铁了心不给她面子，那她就成了撒泼打滚也不得白佑霖心软的女人，结果也是当众难堪。
不退不进是为上策。
她抬眸望着白佑霖，视线相缠，两个人忽然看懂了对方眼中的算计，若说纠缠了那么久都不了解面前的人，那才真叫白纠缠了。
元楹楣道：“嗯，七年前虞梁之乱时，达鲁进犯害我流落异邦成了奴隶，是侯爷将我买下的，陈萋受侯爷莫大的恩情，没齿难忘。”
这话白佑霖是无法反驳的，因为元楹楣摆出的是虞梁之乱，他就算可以对自己狠心，但应该忘不了那血腥的记忆吧。
果真，白佑霖一时没说出话来。
“哦哟。”白佑晴听到奴隶二字便捂了嘴，满眼心疼，“听说达鲁的奴隶可苦，如今可还有家人在世啊？”
元楹楣微微红了眼，缓缓摇头，嘴上道，“姐姐，外面可冷了，我们进屋慢慢说可好？”
“好好！进去说！”白佑晴连连道。
顾及白佑晴病弱的身子，白佑霖也不会说一句不的。
元楹楣转头时，特意回头看了白佑霖一眼，眼里或是有几分戏谑与挑衅，让白佑霖脸色冷得渗人。
转过头去，元楹楣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今日的白佑霖不同以往，居然长心眼子了。
在船上这些日子，她没有对他设防，反倒是想与他亲密，都被他无声地拒绝，也是，人不可能一辈子都是傻子，她也不会将所有希望寄予一个人的愚钝。
白佑霖进了府邸便在左右张望。
这地方可真大，只是不见什么花花草草，全都被雪给覆盖了，颇有几分萧瑟。他虽然不讲究奢华排场，可谁家院子积了那么厚的雪还不扫啊？
他不禁回头望去，身后乌泱泱跟着十几二十个人，有人在小声议论交头接耳，莫名一股怒气。
差点他就骂出声了，可白佑晴才走这几步路，就捂着嘴一直咳嗽，听得人心颤。他又在找他的儿子，唐三妹也不知跑哪儿去了，还得留个心眼提防元楹楣，他是直肠子，一时竟不知先处理哪一件。
冷不丁将张栩拽到身边，悄声问道，“大姐的病是这几日突发的？”
张栩叹气摇头，“今天是糟一点，但往日也没好到哪儿去。”
“那怎么一直没人告诉我？”
张栩叹气摇头，“哎，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谁？”白佑霖横眉怒目，“谁是猴子？看我不弄死他！”
“难说。”张栩又摇头叹气。
连连三声叹气给白佑霖看傻了，拳头攥得死紧，“那我儿呢？又跑哪儿去呢？那孩子应该没受苛待吧？”
张栩再次摇头叹气，“这……”
听他犹豫的语气，白佑霖心快蹦出嗓子眼儿了，“你说清楚啊！别吞吞吐吐！他有没有吃饱饭？”
“饭肯定吃饱了。”
“那读书认字呢？”
“倒也没什么问题。”
“那你叹什么气？！”
张栩无奈至极，他说不清，他先到的这一个月里，账查不清楚，看上去每个人都恪尽职守，但他总感觉在被人忽悠，有时候气死人，又找不到症结……
张栩摇头，“你待两天就知道了。”
一群人进了正厅，屋里倒是烧得有炭火，暖意融融。
元楹楣贴心地扶白佑晴坐下，白佑霖被张栩的话搞得很焦躁，问道，“珺璟和三妹又去哪儿了？”
一个中年嬷嬷忙笑着回答，“小世子和三姑娘玩雪去了，我立马去给侯爷唤来。”
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带着几个小厮鱼贯而入，手上皆端着托盘，恭敬问道，“侯爷回来的正是时候，陛下赐的年礼今天刚送到，侯爷要不要看看怎么个分法？”
待小厮一字排开，所有的赏赐品都展示在众人眼前，大多都是饰品。此时唐三妹领着白珺璟进了屋，见到托盘里水亮亮的饰品，眼里立马大放光彩，像豹子一样扑过来，“哥哥我要！这些东西真好看！”
白佑霖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模样，会心一笑，“选呗。”
唐三妹像个孩子一样开始挑选，元楹楣对饰品没什么兴趣，却是在抬眸时被托盘里一抹红摄住了眼，那是一个鸽血红的手镯，水色极好，透亮无比。
无价之宝。
这东西是她的。
第196章 来处(5) 父子重逢
那镯子摆置于靠边的托盘中央，单独成一盘，元楹楣刚好离得近，对物件的回忆让她不自觉被吸引，往前挪了几步。
这镯子是当初乌摩人入梁京和谈时的礼物，乌摩人一开始并不愿臣服虞国，只想作为邻邦表达友好，朝廷虽然想让乌摩人称臣，却没有人能说服乌摩首领。
当时她还未同曲弥欣成婚，见太子日渐颓靡，觉得该让太子振作起来，天天去找太子说话，明里暗里让他去做这件事，但她并非一开始就无所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