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如往常般准备出门。
宋挽栀鬼使神差地多了句嘴:“父亲今日还与旧友喝酒吗?”
她压根没把宋宴的话记在心上,却关心起他别的事情来。
可如此简单的一句家常,却让宋宴暗暗淡了神情。
他任由身旁的家仆为他熨帖朝服,垂下眉眼,良久才回答她:“今日也有一场宴席,不过不与昨日相同,栀栀安心在家,父亲天暗就回来。”
宋挽栀敷衍地点点头,就任由他去了,可谁知道,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天暗就回府的宋宴,在那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说是外舶司新任了位司郎,那日父亲为贺他擢升当任,便喝了司郎从海外带回来的金萤酒,可谁知父亲早已积劳成疾,内里病症积劳,那酒偏偏又是病引,喝的多了,就发了痛风,随之身子僵硬,等到知府去到的时候,父亲他整个人都已经肉冷骨僵了。”
听到这里,魏书慕还是识理地道了一句节哀,随后宋挽栀接过望喜的帕子,轻轻揩了眼角的泛泪。
“魏中书为何突然问我父亲的事,难不成父亲之死,另有隐情?”
想起昨夜恐怖的梦境,宋挽栀不由得生出一层冷汗。
魏书慕将她的神情都尽收眼底,心底还有些拿不准她一女子家能不能承得住这些,于是还是选择不透露。
他眼睛轻飘飘落在门前,蓦然停滞住,随后想起了刚才宋挽栀所说的私塾先生。
“姑娘不必多想,只不过近日江南暴乱,就想了解了解宋织造当时是如何稳坐江南一官的。不过,姑娘,你可否还记得那位教书先生?”
宋挽栀探明他的来意,便也放下了防备。
左右事情才过去不到一年,宋挽栀又如何忘记那位先生。
“记得,教了我两年经子诗赋,身量不高,还有些胖赘,为人严格不蔺,看着不像教书的,倒像是个武士。”
“是吗?”魏书慕诧异,“姑娘只上过这一位先生的学课?”
宋挽栀不明白他的意思,反问道:“魏中书的意思是,我应当还有几位别的教书先生?”
两人相对而坐,魏书慕将她眼睛里的坦白看的一清二楚。
那倒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眼前这位又美又刺的小姑娘,按辈分来说,也算是他的一个小师妹,毕竟恩师也教过她。
只不过恩师鹤骨仙姿,压根不是什么又矮又胖的武士先生。
怎的,这就忘的一清二楚了。
她到底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在跟他耍小聪明。
“呵,三人行必有我师,一路自江南而上,想必姑娘应该有不少老师,又是护着你,又是教你做事。”
言至于此,宋挽栀再傻也察觉到了些许敌意。
只不过眼前万般讨厌她的男人,怎么知道有人护她又教她。
“你认识他?”
“谁?”魏书慕慢慢悠悠,好整以暇地悠闲喝着茶。
“那位老师。”宋挽栀想,他应该能听得懂吧。
“不认识,教你的人那么多,乞丐尚且能教你珍惜粮食,难不成我还会认识这一路上来的乞丐不成?”
直到这会,宋挽栀才意识到,自己被眼前这个看着人模狗样的男人给戏耍了。
“你!”
“我什么,你看看,现在气色比刚才好多了,宋姑娘,在下事情多得很,你就不用特意的多多感谢我了。”
说完,还不忘拿了桌子上望喜做的香酥糕点,酥酥软软咬了一口,随即像是得逞一般出去了。
“姑娘,还真别说,你现在看着有生气多了。”
“望喜!”
·
“偷听够了没?”
偏竹院外,魏书慕双手抱胸靠在门楹旁,春光明媚,那太阳正好正面照在他鼻影上,为他冰冷的气质揉了几分温度进去。
实际上是欠揍了。
“什么偷听,我光明正大站在外边,你们自己说给我听的。”
顾韫业知道,依着魏书慕的性子,怕是不得到求证不松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寒云已经将那飞往昆仑的信鸟给截住了,至少暂时,他不会再识破。
“切,我不跟你计较这些,你就说这么些年,你会紧张谁紧张到不惜派人监视我,只要我一踏进这个院子,你本人就会亲自过来的?”
魏书慕觉得,一切都在不言之中了。
“你喜欢她?”
“没有。”
“听着好耳熟,刚刚屋子里,那宋挽栀是不是也说过同样的话,‘不认识,也不心仪’。”
说着,魏书慕忽然大笑起来。
随即两步走到顾韫业跟前,故意凑近了他,距离有些暧昧。
“不心仪昨夜她等你那出又是作什么,她说不心仪,实则呢,喜欢你;那你说不喜欢,是不是也……”
不等顾韫业狡辩,魏书慕又接着说。
“刚刚你也听到了,宋宴的死并非如大理寺上呈的死状那般,饮酒过度而亡,而是那种名叫金萤的舶来酒所致。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待到水落石出那日,定会事态清白。”
“可是阿业,没有你护着,她早该死了。”
“难不成往后你也要护着她吗,一个手无寸铁的孤臣闺秀?你的敌人太多了,最怕的事是在害死宋宴那幕后黑手杀死她之前,你的敌人却先杀死了她。”
“你在害她,阿业。”
随着最后两个字咬牙切齿地落入耳中,顾韫业紧绷的心仿佛如一墙之隔的竹林般被风吹的沙沙作响、难以停歇。
他缓慢推开咄咄逼人的魏书慕,依然镇定自若。
拂了拂肩膀上掉落的竹叶,淡淡道:“师哥,我不喜欢她。”
清冷如潺潺流水般清澈而低沉的声音缓慢吐露,说的话却是能让魏书慕气死。
“好!好!有本事别叫我师哥,有些事,一月后我自有定夺!”
好他个顾韫业,长大了就学会睁眼说瞎话了,他真是良心喂了野狗才为他想那么多,说那多。
现在好了,都白说!白说!
魏书慕气汹汹地走了,顾韫业知道他在气什么,可他不明白,他顾韫业其实很怕,很怕将她推开之后,她就再也不会回来。
人总是贪心的,她好不容易来到了他跟前,他又怎么舍得放她走?
顾韫业阴冷的目光缓缓转移到偏竹院的门前,不禁露出冷笑:想回江南?做梦。
第18章 错解
“按理说,阿业也该成家了。”
“谁说不是呢,已是弱冠年华,正常人家膝下早就有嫩娃儿叫爹了。”
下座上的妇人一唱一和,倒是光顾着自己聊嘴子的开心了,全然不顾高座上少女脸色的变化。
好在顾棠真识眼力,随即在桌底下扯了扯她娘亲的华袖,裴玉荷目光一转,当即知晓自己话没说对,谄媚道:“公主见谅,念叨着倒让为妇忘了礼数。”
也是,这昭华公主也双九年华了,不也是没成婚嘛,瞧她给忘的。
少女庄重华贵,清丽的五官如细长流水,淡漠的眉眼自带天家的气质,说起话来,声低又缓慢。
“姻缘还需天赐的缘分,过早,过晚,都难免红尘错事,只需恰好就好。”
“是是是,成婚这种事情啊,还得看缘分,不若有的早早成婚,最后还不是闹的满城风雨,惹人笑话。”一旁的侯爵夫人眼底唯有谄媚,对着眼前大胤最受宠的公主,满心欢喜。
真是缘分啊,她只是上望北侯府这来谈一谈明日的春日宴,谁知就能碰上了昭华公主呢。
可这侯爵夫人却完全不知,就连与她要好的裴玉荷都有些看不下去她这幅狗腿一般的样子。
此处毕竟是自己府上,为了给公主留下个好印象,她只得清咳两声以示暗示,侯爵夫人后知后觉,羞的红了脸,心底一时半会也不想再出声儿了。
一杯上好的春湖龙井又给昭华续上。
茶香屡屡,水烟缠绕。
大厅竟一时安静的能听见心跳声,也该探探口风了。
于是裴玉荷端着温柔而得体的笑,三分慈祥、七分恭敬地问道:“为妇难得见公主天颜一面,不知公主亲临府上,是有何贵干?”
话说回来,她倒也听过几丝气气的。
说顾韫业这么些年都没有成婚,那是因为,天家有人不肯让他成。
反正这野家杂话都不知被说成多少个版本了。
有人说这天家人,就是陛下,陛下不喜顾韫业陷入权势纠葛,孤臣的背景,就该清清白白,用着顺手,也没有顾忌,更何况成家之后对朝堂之事难免分心,如今正是陛下用人的时候,谁也不想自己的爱臣时不时被唤回家中,抱儿哄女。
但裴玉荷更相信另一个版本。
那就是这天家人不是别人,正是眼前这位看似淡如流水的昭华殿下。
说是这昭华殿下心悦顾韫业,可顾韫业不从,这才两个郎才女貌的二人僵持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