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军难得登门,老夫有个不情之请。”温大师走到朱少将军面前,拱手一礼,姿态恭敬,“久闻少将军武艺高强,弓马娴熟。老夫有个旧疾,每逢阴雨天便肩颈酸痛,想请少将军指点几个舒筋活络的动作,不知可否?”
朱少将军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苟言笑的温三爷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果然,草莽就是草莽,传闻再厉害,连个肩膀酸痛都治不好,还要来找他。
朱少将军心里越发看不起温大师。
面上也泄露出一丝轻视,如同当初在药王谷逼问一样。
但他还记着,这次来要拉拢温家势力,所以半动不动地站起来,随意甩出个招式。
“温三爷,这个动作,每日早晚各做十次,对肩颈有好处。”
他伸出手,搭在温大师的肩上,示范动作的幅度。
温大师微微侧身,袖口轻拂过朱少将军的衣角。
极轻极快,像被风吹动。
朱少将军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以为是温大师身上常年沾染的草药气息,便没有在意。
温大师垂着眼,看着粉末落在朱少将军深色的衣角上,融进布纹里,消失不见。
这是第一重毒,会顺着布纹慢慢蔓延,接触到皮肤后,随着体温挥发,被人吸入体内。
无色无味,不会立刻发作,需要几个时辰才会显现症状。
到了晚上,少将军早已离开温府,回到自己的地盘上,毒才会正式发作。
到时候,谁能想到是温家的人下的手?
温大师直起身,退后一步,拱手道谢:“多谢少将军指点。”
手指在袖中又捻一下,打开另一包毒药。
这是第二重毒,与前一种不同,发作更慢,症状更轻,但与前一种混合后,会相互催化,让发作时间变得不确定,可能今晚,可能明天。
两种毒混在一起,太医查不出来,就算查出来,也只会以为是少将军自己在哪里沾染到什么。
朱少将军丝毫未觉,回到座位上,继续刚才的话题。“温三爷,方才说的事——”
温大师也坐回自己的位置,面色如常。“少将军方才说的事,老夫记下了。容老夫思量几日。”
朱少将军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个“思量几日”是真的在考虑,还是缓兵之计。
片刻后,他起身。“那晚辈就静候佳音了。今日叨扰,改日再来拜访。”
温大老爷和温大师起身相送,看着朱少将军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温大师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听竹轩。
第79章 听竹轩的院门关着。
听竹轩的院门关着。
徐无虑站在门后, 听到脚步声,猛地拉开门。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温大师走进去, 手指沾点茶水, 轻轻写了几笔。
“成了。”
徐无虑心瞬间放下去一半。
另一半还悬着。
因为事情没有完,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温大师换一身深色的衣裳,没有带灯笼, 摸黑从侧门出了温府。
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从库房拿出来的东西——二皇子送来的燕窝、水果、胭脂水粉,还有一些从二皇子府出来的、带有标记的包装。
这些东西, 白天借着整理库房的名义, 已经混入了提前准备好的毒药。毒性很轻,不至于毒死人,但足以让太医查出含有与少将军所中之毒相似的成分。
沿着少将军回府的必经之路,温大师走一段, 停一段, 借着月光观察四周。确认没有人, 才将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扔在路边的隐蔽处。
巷子的拐角, 老槐树的树根下, 废弃的井台边···
不集中, 不刻意,努力营造有人匆忙丢弃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 他站在巷口,最后看一眼那条空无一人的长街,转身回了温府。
温大师回来的时候,徐无虑和温知著还没睡, 俩人坐在石桌旁,沉默等待。
见师傅回来,俩人立刻站起。
“师傅···”
温大师微微点头,然后手往前挥。
“进去说。”
走进房间后,温知著谨慎地检查四周,关好门窗,吹灭烛火。
温大师先把在少将军身上下毒、在巷子里扔东西的经过简单说了,然后告诉俩人:“接下来,等。”
“等少将军毒发,等太医查出‘二皇子府的物品里含有毒物’,等朱家和二皇子府撕起来。我们不急,急的是他们。”
徐无虑看看师父,又看看师兄。“那我们呢?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温大师沉默片刻。
“你——继续躲在听竹轩,哪儿也不要去。外面的风浪再大,这间院子是安全的。不要见客,不要出诊,不要去前院,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有人问,就说你在钻研医术,闭关。”
他顿了顿,“若是有人问起少将军来温府的事,你就说你在听竹轩,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徐无虑点头。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闭嘴,躲好,等着。
温大师转向温知著。
“你联系药王谷那边的人手,还有章掌柜,让他立刻着手安排回阳日县的船。不要太急,不要让人看出端倪,但要快。一旦风向不对,我们必须马上走。”
温知著应是。
阳日县,药王谷。
兜了一大圈,从南边被逼到京城,如今又要从京城逃回南边。
徐无虑听着这两个地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来的时候是逃,回去的时候也是逃。
“若是事成,”温大师的声音很低,“朱家和二皇子府撕起来,没人顾得上我们。到时候我们回阳日县,关起门来做我们的药材生意。若是事败——”
他没有说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不会败。”
徐无虑坚定地说:“我们没有退路。”
夺嫡不等人,桃花劫也不放过她,唯一背水一战,方可求得一线生机。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熬日子。
躲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躲到第七天,徐无虑觉得自己快长蘑菇了。
听竹轩的每一块砖她都踩过,四十三竿竹子每一竿都摸过,连石桌底下那只蜈蚣有几条腿她都数清楚了——十四条,少两条,大概是跟别的蜈蚣打架打输了。
药草翻了三遍,医书背了两本,小瓷瓶擦得能当镜子照。
实在是没什么可干的。
没辙。
不想无聊到吐血,徐无虑打算扩宽一下自己的活动范围。
当然,绝不出门。
可,客院后面,紧邻着一个小院儿,中间只有一道木门隔着。小院儿应该没住人,所以木门没上锁。
这个小院儿也是做客房的,属于温府范围。
里头有个漂亮的小阁楼,能看点风景。
徐无虑实在是无聊到炸,又不能出门,谨慎为上,所以决定去隔壁小院儿看看。
反正都在温府里头。
她开始往听竹轩后面的小阁楼跑。
阁楼不高,两层,上面堆了些不用的旧家具和落灰的书卷,平时没人来。
徐无虑把二楼的窗户擦干净,搬把椅子,坐在窗边发呆。
但,小阁楼紧挨着温府的院墙,墙那边是另一户人家的后花园。
不大,收拾得很精致,一池浅水,几块湖石,几丛芭蕉,还有一架紫藤,花开得正好,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
徐无虑看着那架紫藤,心想: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她那听竹轩就是个鸽子笼。
百无聊赖地捡起窗台上的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掂,然后往窗外一扔。
石子划出一道抛物线,越过院墙,落进隔壁的花园里。
噗通一声,掉进水池。
徐无虑顿时慌了。
完了,不会被邻居发现吧,到时候又惹出一堆事,这个时候她可不能节外生枝。
徐无虑立刻矮身一蹲,躲起来。
·······
过了一会,发现毫无动静。
徐无虑小心翼翼地伸出头,观察。
OK.
没人。
呼——————
看来隔壁没人在花园。
妙哉。
看来,她可以继续玩。
原谅她,实在是太无聊。
她又捡了一颗石子,扔。
这次砸在了湖石上,啪的一声脆响。
再捡一颗,瞄准那架紫藤,扔——石子穿过紫藤花穗,打在什么东西上,发出“哎哟”一声。
徐无虑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
oh,no!!!!
天啦,有人!
花园有人!
徐无虑瞬间有点慌乱,立刻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