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无虑转身回屋,拎起药箱,检查一遍,脉枕、银针、几样常用药、还有“以防万一”的小瓷瓶。她犹豫一下,把小瓷瓶也塞进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桃花劫。
她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去看游街,就是因为怕桃花劫。现在出门去给周夫人看病,走的是一样的街,路上可能遇到的也是一样的人。
那些游街的、看热闹的、中了举的、落了榜的全都在街上。
但这是去看病。
病人等着她,她不能因为害怕桃花劫就见死不救。而且,这次是大夫人派春纤来叫她的,是温家的面子。
她咬了咬牙,拎起药箱,迈出门槛。
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西厢房门口,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担忧,但没有拦她。
他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比上次那个更小,更精致。
“这个带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徐无虑点点头。
“师父,我去了。”
春纤在前面带路,走得飞快。
马车已经等在二门,大夫人看到徐无虑出来,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无虑!你可算来了!你快去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徐无虑上马车,步子快得徐无虑差点跟不上。
“你那个药箱里东西带齐了吗?要不要再让人去拿点什么?周夫人这个病来得急,你可一定要——”
“伯母,”徐无虑打断她,“我先去再说。”
马车启动,飞速行驶。
幸运的是,去尚书府的方向和游街方向相反,所以一路顺畅,不过,等返程时估计就难了。
很快,尚书府到了。
事出紧急,尚书夫人的心腹立刻引着徐无虑进来。
尚书夫人歪在椅子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呼吸又急又浅。旁边的丫鬟端着水,手都在抖。
看到徐无虑进来,那个丫鬟像看到了救星,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姑娘,求您救救我们夫人——”
徐无虑快步走到夫人面前,蹲下身,先翻看她的眼皮,又搭上脉搏。脉象弦而数,左寸尤甚,是肝阳上亢、气血逆乱之象。和她之前诊出的头风一脉相承,但这次来势凶猛得多。
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夫人的人中和十宣穴上各扎一针。片刻后,夫人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缓过来。
“先扶夫人到客房里躺着,”徐无虑收了银针,对那个丫鬟说,“我开个方子,你们去抓药,煎了送来。”
丫鬟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扶着夫人出去了。
尚书夫人的心腹站在旁边,看着徐无虑那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眼睛里的神色复杂得很。
有庆幸,有满意:不愧是温家药王谷的人。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大概是“这姑娘确实有本事,可惜不是尚书夫人家的”的遗憾吧。
徐无虑没空理会她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伏在桌上写方子,写完了吹干墨迹,递给她。
心腹捧着方子小跑着去了。
徐无虑赶紧拦住她:“夫人的病暂时稳住了。但需要静养几日,不宜挪动。”
“我晚些时候再来复诊。”
心腹婆子连连点头。
“多谢姑娘,夫人这条命,算是你捡回来的。”
徐无虑扯出一个微笑,拎起药箱,转身往外走。
马车已经备好,送她回温家。
穿过前院,出侧门,拐上大街。
然后,锣鼓声、鞭炮声、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对。
游街。
回程时的方向刚好和游街一样。
徐无虑睁开眼,心里“咯噔”一下,无奈到头疼。
马车逐渐慢下来。
徐无虑想撤。
她探身往前,敲车壁让车夫掉头,外面车夫压低声音:“姑娘,走不动了,前后都是人。”
她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好家伙,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从街头挤到街尾。
他们的马车被夹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徐无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认命地叹了口气。
行吧,看就看。只要她把车帘捂严实,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也看不到外面。
她不看,桃花就找不上她。
她伸手把车帘的缝隙按紧,然后老老实实地坐着,听外面的动静。
锣鼓声越来越近。
马蹄声哒、哒、哒,踩在青石板上。有人在欢呼,尖叫,甚至有姑娘家在喊谁的名字,喊完又不好意思地躲进人群里笑。
突然,一阵风猛地灌进来。
车帘被掀开了。
那股风来得又急又刁,正好从车帘的缝隙钻进去,哗啦一下,把厚厚的棉布帘子掀起了大半。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手指刚碰到帘角,目光就被外面的人吸住。
穿红袍的年轻人。
大红袍,金花帽,高头大马,披红挂彩。
他骑马的姿势很好看,松弛慵懒、仿佛这匹马不是朝廷配给他的,而是他家后院养着随便骑着玩的。
他的脸——徐无虑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然后顿住了。
这是一张让人看了就想再看一眼、看了第二眼就移不开、看了第三眼就开始心跳加速的脸。
远山眉,细而长,微微上挑,带着一股风流意态。
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翘,看人的时候像在笑。
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整个人像一朵玫瑰,带刺的,危险的美。
徐无虑的心“扑通”跳了一下。
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乱撞、撞得她呼吸都乱一拍。
脑子里瞬间炸开了弹幕。
完了完了完了!
这谁啊?探花?这长相,这气质,这骑马的风姿。
显然是本届颜值担当。
看起来很好接近、实际上浑身都是刺,这种类型,最危险。因为她会忍不住想靠近。
不行不行不行!
徐无虑猛地别过头。
手忙脚乱地去抓车帘,想把那该死的一角按回去。
可是,就那么巧。就在她伸手去抓帘子的瞬间,一阵风又来了。刚好把车帘的一角卷起来,卷到她还没来得及按住的那个高度,刚好让她的脸暴露在那个角度。
探花骑马走到马车旁边。
他的马本来走得不快,马蹄悠闲地踩着节拍,这个节奏和角度其实不太容易看到马车里的人。
车帘即使被风掀开,光线从外面照进去,里面的人会被车壁的阴影挡住,外面的人通常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
但探花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徐无虑恰好也在往外看。
所以,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那双桃花眼。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探花眼里的光变了。
桃花眼微微睁大,然后眯起来。
徐无虑脑子“嗡”的一下。
完了。桃花劫,生效了。
她猛地放下帘子,手指攥着棉布边角,指节都泛白了。
外面的人还在看。
她感觉得到那目光隔着厚厚的车帘落在她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心跳快得像擂鼓,不知道是吓的还是···
接着。
马蹄声停了。
“车里的姑娘——”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在下汴州沈砚,今科探花。敢问姑娘贵姓?府上何处?能否——容在下登门拜访?”
徐无虑僵在车里。
周围的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尖叫,有人在交头接耳打听“车里是谁家的姑娘”。
探花当街拦车,询问人家姑娘的姓名和住址,超劲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车窗上,想看穿那层厚厚的棉布帘子,看看里面到底是哪家姑娘。
徐无虑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公子认错人了。”
探花没有走。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又停了。
“在下没有认错。”
“姑娘方才看我的那一眼——在下不会认错。”
徐无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完了,这台词也太经典了,“姑娘看我的那一眼”,下一句是不是就要说“在下对姑娘一见倾心”?
她伸手在袖袋里摸到那瓶痒痒粉,攥了攥,又松开。
没用,外面那么多人,她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新科探花撒痒痒粉吧?那她明天就得上京城八卦的头条。
“公子请自重。”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淡一些,“小女子与公子素不相识,不便——”
脑子飞速运转,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说辞,“小女子只是路过看热闹的,公子请继续游街吧。”
外面沉默片刻。
然后探花笑了。
“姑娘说不便告知姓名住址,在下不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