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能。
她输不起。
放下车帘,很干脆:“走。”
书生终于彻底退开,手里还攥着那沓帖子,眼里的光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甘、甚至怨怼的神情。
徐无虑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外面的光线越来越暗,她摸了一下袖袋里的小瓷瓶。
“快些。”她朝外面说一声。
车夫应声加快速度,马蹄声密集起来。
徐无虑闭眼思考。
赶考书生。拦车递帖。这些事像一张网,正在她周围慢慢收紧。
今天她躲过去了,明天呢?后天呢?只要她还出门,就难保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人,更难保遇到那种死缠烂打的、死皮赖脸的、说什么都不退开的。
她睁开眼,看着车厢顶那根晃动的穗子,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回温府之后,就缩在听竹轩里,哪儿也不去。
要是有人问,就说“潜心修习医术”。
大夫人那边——管她呢,反正有师父挡着。
总之,科举结束之前,她不出门。
桃花劫,你爱找谁找谁,别来找她。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终于到达温府。
一进温府,徐无虑就一路小跑到听竹轩,连药箱都没来得及放下。
师父和师兄坐在石桌旁,等了一下午。
“坐下说。”
师父放下茶盏。
徐无虑一屁股坐下去,把今天的事情倒豆子似的全倒了。
公主在马车里,抚心馆,喝茶的功夫,还有最后那段关于站队的摊牌。讲到拦车的书生时,温知著眉头微动。
讲完后,师父点点头:“公主的事,你做得不错。”
“那书生的事呢?”
师父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那种人,不值得你费神去想。
徐无虑松了口气。她知道师父看人准,他说不值得费神,那就不值得。
但师父的眉头并没有完全松开。
他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徐无虑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石桌的水渍上,许久没有移动,像
在想什么,或者说,是在权衡什么。那种表情她见过,在阳日县,师父决定离开南边北上京城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心里有一个计划,但没有说出来。
徐无虑想问,但张张嘴又闭上了。师父不说,有师父的道理。
她转了话题:“师父,我想在科举结束前不出府了。”
师父抬眼看她。
“不是开玩笑。今天那个拦车的书生就是前车之鉴。科举期间,京城到处都是赶考的书生,我出门万一再遇到一个递帖子的、问路的、借伞的、晕倒的——到时候怎么办?我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不理是不近人情,理了是自找麻烦。不如不出门。”
“也好。”
师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徐无虑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听竹轩的门槛被她踩得锃亮,但听竹轩的院门,她再没迈出去过。
第一天,大夫人周氏差春纤来请,说几位官家千金约了去城外赏花,问徐姑娘去不去。
春纤站在院门口,笑得客气又热络:“都是和姑娘年纪相仿的小姐,性子也好,姑娘去了正好多交几个朋友。”
徐无虑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本医书,头都没抬:“多谢伯母好意,只是晚辈这几日要精进医术,实在走不开。”
第三天,某位夫人的帖子送到了温府,专门给徐无虑的。
那位夫人在茶会上见过她,说是“旧疾复发,恳请徐姑娘过府一诊”。帖子写得客气,封得精致,还附了一盒子上好的燕窝。
大夫人亲自拿着帖子来听竹轩,脸上的笑容能掐出水:“无虑,你看,这可是周夫人,礼部尚书家的,寻常大夫请都请不动——”
徐无虑放下手里的药杵:“伯母,烦请转告周夫人,晚辈近日正在钻研一个疑难方子,实在走不开。若夫人信得过,待晚辈出关后,定当登门赔罪。”
第五天,有客商辗转找到温家,说是慕药王谷之名,想订一批药材。
这批药材不是小数目,算下来够温家半年的进项。管事来报的时候大夫人正喝茶,听到数字差点呛着。
连忙让人去听竹轩传话,说这买卖不急着定,但徐姑娘要不要出来见见那位客商,当面谈谈药材的事?
传话的丫鬟在院门口被拦下了。
徐无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去。药材的事,请伯母做主便是。”
丫鬟愣在原地,温家虽然是官宦人家,但谁也不会嫌银子烫手,这么大的买卖,徐姑娘说推就推了?她还想再劝,院门已经关上了。
第七天。温知序不知从哪儿听说小师妹“闭关”了,抱着两盒酥饼蹦蹦跳跳地跑来听竹轩,隔着院门喊:“小师妹!我给你带了城南的酥饼!可好吃了!你开开门,我送进去给你!”
喊了好几声,门没开。
“多谢三公子,我不吃酥饼。”
温知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酥饼,还是热的,油纸包着,香味直往外冒。上次家宴上他给小师妹夹菜,她明明吃得挺开心的啊。
“那你想吃什么?我明天给你带!”他提高声音问。
院子里安静片刻:“什么都不用带。三公子请回吧,我要看书了。”
温知序抱着那两盒渐渐变凉的酥饼,在院门外站好一会儿,一脸困惑地走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小师妹忽然变了,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说不见人就不见人了?酥饼那么好吃,她为什么不吃?他一边走一边嘀咕,最后还是把饼分给了路上的小厮。
第74章 夜色渐浓。
夜色渐浓。
听竹轩的石桌上, 一盏灯,几本书,一杯凉透了的茶。
院门外面, 不知道哪里丝竹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大概是又在宴客。
科举还有好些天, 徐无虑感觉她快要长出蘑菇来。
唉,行吧。
苟也是赢家。
科举结束那天,她一定要第一个冲出门。
不,那天也不出门。
那天放榜, 街上人更多,桃花劫更密。放榜第二天也不出门,万一有落榜书生在街上买醉呢?第三天……算了, 苟都苟了, 不差这几天。
好不容易。真真是好不容易。
徐无虑觉得自己把上辈子加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这半个月。
听竹轩的每一块砖她都数过了,从院门到正房十七步,从正房到西厢十二步,从西厢到东厢九步。
连那几丛竹子她都数清了:一共四十三竿, 其中七竿是新笋, 三竿长得歪了, 两竿被虫蛀了。她的脑子已经闲到这种程度。
终于——终于!
春纤送来消息:科举结束了。
春纤来送饭的时候随口提一句:“今儿个放榜, 府里的小厮们都跑去看热闹了。”
徐无虑端着一碗莲子羹, 差点没把碗扣在脸上。
真的结束了?
心里开始放鞭炮。
也就是说, 今天就是进士游街的日子。
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书生们,终于熬出头了, 披红挂彩,骑着高头大马,从贡院一路走到皇城,接受万民瞩目。
不过···
游街。
她想去。
不是看帅哥, 好吧,也有那么一点点。主要是她活了两辈子,从没见过古代的状元游街。现代没有,药王谷没有,临渊城也没有。
这种稀罕事,错过今天,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
而且,桃花劫的风险应该不大。科举已经结束,那些热门书生们这会儿大概已经被各路权贵围追堵截、榜下捉婿了。她一个不起眼的小大夫,混在人群里看个热闹,谁会在意她?
OK,干了!
想到这里,徐无虑起身,走到门口。
没想到,手刚搭上门闩···
“徐姑娘!徐姑娘!”
春纤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急得很:“您快出来!大夫人找您!让您带上药箱,快些!”
徐无虑顿住。
药箱?
“徐姑娘,是之前来咱们府上参加过茶会的夫人,礼部尚书家的夫人!她刚才在街上突发恶疾,正求您去尚书府救命!”
春纤已经跑到院门口,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礼部尚书夫人。头风。茶会上给她看过诊的那位。
徐无虑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
是她在京城贵妇圈里接诊的第一批VIP客户之一,她记得那位夫人温声细语,很和善,走的时候还拉着她的手说“改日一定再来叨扰”。
病人送到家门口了,她能不去吗?
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她应该去。
出于医者的本分,她应该去。出于事业的考虑,她更应该去。
礼部尚书夫人,这条线要是接住了,后面的客户就是一条链。一个介绍一个,一个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