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在朱朔暗室的周副将,正站在门内。
“温大师,徐姑娘,二位可算到了。夫人情况危急,少将军与知县大人已在院内等候多时,快请进。”
看似客气,却不容拒绝。
分立两侧的士兵,已经悄然封锁了所有退路。
徐无虑的心凉了半截,知道这下是真跑不掉。
她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扶帷帽,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像个鹌鹑一样,紧紧缀在师父身后。
在周副将看似恭敬,实为监视的引领下,俩人踏入知县府。
全程,徐无虑都谨慎地低着头,盯着师父的鞋跟,不敢乱看。
因此,她完全没有看见,踏入府门之后,周副将脸上刻意维持的“恭敬”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任务般的冷漠。他微微侧头,对着暗处某个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陷阱的入口,在身后无声闭合。
刚踏进知县府前院,一道带着哭腔和急切的影子就猛地扑了过来!
“徐姑娘!徐姑娘你可来了!快!快救救我娘!”
苏衙内完全无视了走在前面的温大师,一把就精准地抓住了跟在后面、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徐无虑的手腕!
力道之大,捏得徐无虑手腕生疼。
徐无虑心里瞬间万马奔腾,草泥马疯狂践踏而过!
猪队友啊苏衙内!没看见姐正在努力cos隐形人吗?!你这一扑一抓,是生怕那个雷达精注意不到我吗?
还有你这手往哪儿抓呢!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虽然情况紧急,但姐的马甲,也很重要啊喂!
内心疯狂吐槽,恨不得当场给这缺心眼的衙内一记“小镰刀”清醒一下。
但面上,她不显露分毫,“衙内莫急,夫人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有家师在,必能查明病因。”
一边说,一边巧妙地将自己的手腕挣脱出来,同时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师父身后挪了半步,将自家师父当成了人形盾牌推到了前面。
师父!顶住!徒儿的桃花劫就靠您老人家挡刀了。
同时,另一只空着的手还暗戳戳地、死死按住了头上的帷帽边缘。
物理防御,必须拉满!
闻讯赶来的苏知县也急匆匆迎了上来。
他面色焦灼,顾不得寒暄,对着温大师连连作揖:“温大师,徐姑娘,可把你们盼来了!快!快请随我去后院!内人她……她情况实在不好!”
“知县大人请带路。”师父沉声道,给了徐无虑一个“跟紧”的眼神。
一行人立刻朝着内院疾步走去。
通往内院的路径,不可避免地要经过前院的待客正厅。
徐无虑即便低着头,也无法忽略从厅内投射而来、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抬了下眼。
只一眼,就让她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灯火通明的正厅内,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人。
玄衣墨发,他并未穿着甲胄,只一身简单的常服,却难掩通身的冷硬。手中端着一只青瓷茶杯,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杯盖,仿佛对外面的兵荒马乱、人命关天毫不在意。
似乎是察觉到门外经过的身影,那双深寒的眸子,扫过来。
正是那位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少将军——朱朔!
他果然在这里!
徐无虑的心脏猛地一缩,赶紧重新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领口里,脚步更快地紧跟师父。
要命!真的是他!这眼神……比昨天在山道上感觉到的还要吓人!X光一样!
他坐在这里干嘛?监工吗?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就在徐无虑马上就要完全走过正厅的时候,端坐主位的朱朔,隔着敞开的厅门,遥遥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将手中的茶杯略略一举。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容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看到猎物终于落入视野范围的、饶有兴味的确认。
他还笑!他居然还敢笑!这是什么反派标准表情?!隔空举杯是什么意思?庆祝我终于自投罗网了吗?
徐无虑内心疯狂尖叫,飞快地蹿过正厅门口。
吓死人了。
知县夫人所在的内院厢房。
灯火通明,丫鬟仆妇跪了一地,苏夫人躺在拔步床上,双目紧闭,面色透着一股不祥的青灰,胸口起伏微弱,情况看起来确实万分危急。
温大师进院,看见此状,脸色一肃,立刻上前一步,准备为夫人请脉。
“温大师!”
第45章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眼……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外面正厅的方向。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这恐怕不只是“便宜”的问题,更是那位少将军的意思!
温大师眉头紧锁,与徐无虑隐在帷帽后的视线对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这是阳谋, 逼着徐无虑必须亲自上手,彻底暴露在朱朔的监控之下。
“……也罢。”
师父收回手,对徐无虑沉声道:“无虑,你去。仔细些。”
我去?!我真去啊?
徐无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能硬着头皮,低低应了声:“是, 师父。”
师父则转向一旁瑟瑟发抖的侍女, 开始详细询问夫人发病前的饮食、起居、情绪等细节,试图从外围寻找线索。
他很快捕捉到关键词“熏香”,立刻沉声吩咐:“去,把夫人今日所用的香炉, 连同里面的香灰, 一并取来!”
立刻有丫鬟领命而去。
而这边, 徐无虑走到床前。
药箱被她紧紧拎在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昂贵香料和病气的沉闷味道。
拔步床上, 知县夫人苏姚氏静静地躺着, 双目紧闭, 往日里保养得宜的面庞此刻惨白如纸,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败。嘴唇更是失了血色, 微微泛着绀紫。
胸脯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气息游丝。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徐无虑心头一紧,伸手搭上苏夫人冰冷的手腕。
指尖下的脉搏微弱、沉迟、几乎难以捕捉,时有时无, 俨然是气绝将亡的危象!
这脉象……根本不是寻常急症!倒像是……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她又迅速扒开苏夫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再轻轻抬起她的手,观察指甲。
原本该是粉嫩的指甲盖下,竟隐隐透出一种不自然的、淡淡的青灰色!
指甲色泽异常,脉象沉迟欲绝,呼吸微弱……这、这分明是中毒的迹象啊。
她猛地抬头,隔着屏风看向外间,正想开口将自己的发现告知师父。
几乎就在同时,外间也传来动静。
温大师从丫鬟手中接过了那盏被撤下的狻猊香炉。
先是仔细看了看炉内残留的香饼和灰烬,外观并无异样,依旧是上好的“雪中春信”该有的色泽和形态。
他凑近,深嗅一下。
初闻是熟悉的清冷梅香,但香气底层,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极诡异的甜腥气,若有若无。若非他这等常年与药材打交道、嗅觉极其敏锐之人,几乎难以察觉。
师父脸色微变,伸出指尖,沾了一点香灰,毫不犹豫地放入了口中。
“师父!”
徐无虑担心地想阻止。
但师父心里有数。
他舌尖微抿,随即脸色骤然大变,“呸”地一声将香灰狠狠吐在地上。
“不对!这香灰里有毒!”
“知县大人!夫人并非急症,乃是中了毒!根源就在这熏香之中!”
“什、什么?!中毒?!”苏知县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难以置信,“怎么会……是谁?谁要害我夫人!”
苏知县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张面孔。
是那个因断案结怨的同僚?是那个被他压了一头、怀恨在心的县丞?还是生意场上那些眼红他借助夫人娘家势力、手段下作的对手?抑或是……他不敢深想,那端坐正厅、背景通天的少将军,为何偏偏在此时出现?
他一把抓住温大师的衣袖,“温大师!既然知道是毒,求您快救救内人!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活她!”
温大师面色凝重,“大人放心,老夫既已看出端倪,自当尽力。只是……”
他捻起一点香灰,在指尖揉开,凑近鼻尖再次细嗅,“此毒……颇为刁钻。非单一之物,老夫尝其味,观其色,似是由几种毒性相冲相克、却又诡异地达成平衡的药材混合而成,意在侵蚀心肺,制造衰竭假象,令人难以察觉。要配出完全对症的解药,需得先厘清其中成分,恐怕……需要一些时间。”
内室,徐无虑听到外间师父的断言,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被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