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自己的宅院关起来,与萧家,仅隔一门之间。
她不再拘泥于情爱,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过得很快活。
可惜、可惜——
她忽然染上了一种必死的毒,那是名为‘蚀金毒’的天下第一奇毒。
谁都不知,这毒究竟是从何而来,若非那位见多识广的御医,他们连她中毒的是何毒都不知晓。
在所有人惊慌失措的时候,明姬却仿佛无事人一般,抚摸着襁褓中健康的幼子,语气平静道:“战事激烈,父王四面临敌,我有今日这一遭,本该是寻常,只是一切来得恰到好处罢了。”而她的指尖,却颤得无比厉害。
明姬作为睢宁王唯一的软肋,本该日夜提心吊胆,提防刺客偷袭。而今,她做过喜欢做的事,也有过喜欢的人,并与其一起诞下了后代,她从前逍遥快活了二十年,即便还有山河未见,但这一生,比起大多数人,已算得功德圆满。
只是有一点,她放心不下自己的老父。
果然,此事传到睢宁王耳里,一直精神矍铄的人,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随即广布天下为女寻药,揭榜之人络绎不绝。其中一个名为裘千山的喇嘛,将消息递了过来,言那芪神山有医神草木心,其人天授仙术,可活死人肉白骨。
然睢宁王遣人去请医神时,竟次次吃了闭门羹。只因医神素来只无偿医治黎民百姓,偏不治那钟鸣鼎食之辈,此番且以受重伤为由,拒不相见。
可烈毒噬体,岂容耽搁,他断不能眼睁睁看着焰儿香消玉殒。
恰逢此时,忽有一人上前称与医神是旧日故交,或可一试。睢宁王闻言当即颔首,他心中只剩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只要治好女儿,千万个条件他都答应。
谁料造化弄人,没过多久,东海便传来药神谷突遭大火的消息。这世间唯一能解此毒的医神竟也葬生火海,死了......
许是天妒红颜,明姬毒发时,七窍不断流出红黑的血,似怎么都擦不尽。
“翁主...”秋芸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瞧在眼里,疼在心尖。
“天命如此,不必惊惶。别哭了。”明姬忽地笑了,仿佛意料之中。
人这一生,不过渺粟于宇,生亦何妨,死亦何惧?
即便只有几年可活,她刘焰势必也要活出个精彩。
可是她太小瞧那蚀金毒,毒侵入她的脑海,长此以往,精神变得无比脆弱敏感,病气消磨了她的意志,无论吃什么补药都无用。
明姬再也说不动那些壮志豪言,再也拿不动剑,她不仅吐血,身形也愈发消瘦,整个人都失去了光彩,变得病恹恹的。
萧无涯曾来看过几回,他的眼中常带不忍,既有怜惜又有厌恶,明姬看不得那种矛盾的眼神,将他赶了出去。此后,他便鲜少再来。
作者有话说:
下章回归男主视角
第73章
后来,萧几重渐渐长大。
可他的长成并未给父母的关系带来任何缓和,只是明姬那扇紧闭许久的院门,终是开了。
孩子要开蒙,依照萧氏族规,他需与族中的兄弟姐妹们一同修习家学绝学。
“五公子又欺负人了!”
“奶娘!秋奶娘何在?”
已记不清是第几回,小小少年一出手,便将人打得鼻青脸肿。
谁都知晓,东苑的主子最不好惹。
他是“公子”。纵然士族门阀之中公子众多,可他这位“公子”,却也极是罕见。下人们虽偶然以“五公子”去区分他与其他兄弟,但仍改变不了其身份背后的含义。
萧几重自幼早慧,在这样的家里长成,小小年纪便已深谙察言观色。
他比谁都清楚,他们厌他,却又怕他。
以至于那些孩子不敢明着与他作对,便只敢暗地里孤立排挤他。
起初只是暗中构陷,害他因家规受罚,次数多了,萧几重便干脆出手反击,索性坐实了那些子虚乌有的罪名,也省得自己委屈。
“明姬,管管这逆子!”
这个家中,唯有萧无涯敢这般直呼其名,也唯有他,敢这般动手打他。
戒尺抽在手上,稚童娇嫩的掌心瞬间散出血点。钻心的疼痛叫他额间倏然渗汗,再一阵麻痒过后,化作一股难以忍受的刺痛。
他疼得呲牙咧嘴,不禁扯了抹苦笑。
“还笑!目无尊长,仍不知悔改!”
“啪——”尺风更厉。
“......啊!”萧几重终忍不住,痛呼出声,倒抽了口冷气。可那戒尺并未因此而减缓力道,反而愈来愈重。
他面色煞白,望着父亲挥尺的重影,恍惚着想:这东西,是不是要被打断了?
身侧的萧程净还在哭闹,抱着母亲的大腿撒娇抱怨,尽数说着五弟的不是。何憬嫣垂泪不止,却也不敢妄动,只得心疼地替他吹着眼周的淤青。
废物。
他比自己大三岁,怎好意思哭的?
寻衅滋事,欺辱胞弟,遭还手治后,却一字不提自己的过错。
哼,孬种,敢做不敢当。
萧几重摊着红肿的双手,独自跪在祠堂冰凉的金砖上,他余光斜睨,冷眼看着这一切。这些人连块垫子都没给他备着,叫人膝盖跪得生疼。
然当听见父亲的话音,他猛地回头,便见母亲扶着门框立在那里。
“...母亲!”小小少年的眼眸骤然一亮。
他望向她的目光里盛满希冀,盼着她也能如大娘安慰萧程净那般,安慰自己一句。可是没有,她一如既往,仿佛眼前只是空气,无视了所有人。
“跪好!”萧无涯厉声喝斥。
萧几重耳根一麻,抬眸瞥了他一眼,终是正襟跪好。
依照家规,时候未到,他不可起身。可是母亲的到来,已叫他心底宽慰不少。
何憬嫣见她来了,连忙抱起萧程净,逃也似的从旁溜走。
明姬对此视若无睹,就当是风从旁吹过。她被人搀着迈进祠堂大殿,还是那么美,即便瘦得如僵死老树,仍难掩她的风姿,没了武体支撑,弱柳扶风,更如月仙。
萧无涯将使家法的戒尺交与旁的侍从,转身见这一幕,眼神里有一丝动容。他目如古井无波,深深望了她半晌,但见她无意搭理,又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大殿之内,除去计时的族人,只余下他们的人。
萧几重动了动酸疼的膝盖,料想那人不敢去告状,便强撑着起身,走到明姬身前,拽了拽她的裙摆,小声唤道:“母亲......”
明姬长睫微颤,似终于有了反应。她眉峰轻蹙,眼珠缓缓转动,慢慢垂眸下视。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一下便懂了她眼中之意。
小嘴微微一瘪,只得转身,重新跪好。
可就在他背过身的刹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衣袍窸窣声。
这叫六岁的萧几重第一次如此切身地体会到——
何为“世间冷暖,唯有自知”。
明姬没有陪他跪着,她早已跪不住。只是抛却了以往宗室贵女的矜贵,径直席地而坐,就这样陪着他,一同等待刑罚结束。
萧几重心口酸涩难当,却不懂这滋味从何而来。
他仰起头,望着前方供桌上林立的祖宗牌位,蓦地心生一念。
我若不姓萧,就好了。
经此事后,他消停了好一段时间,不再像之前那样恣意张狂,懂得以迂回的方式报复回去,便也不再日日跪祠堂了。
东苑的人,是一群无聊的大人。
他们敬他重他,就连玩耍都迁就他。
无趣。
他还是想与同龄的孩子玩。
听说母亲少时能文能武,是个活泼好动之人,如果、如果......如果她愿意陪我玩就好了,少年心底悄声道。
百无聊赖间,他于房顶上躺着翻了个身,扒着屋檐远眺。望见花苑中,族中的兄弟姐妹们依偎在母亲身旁,眉眼间漾着的笑意,竟叫他生出几分茫然。
为何同样有母亲,他们能时常挂着那般幸福的笑,而自己,却连一句真切的关怀都难听见。
唯有奶娘秋芸,会在他喃喃发问的时候回答他:“公子与旁的公子不同。”
有何不同?
他对镜自照,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到底有何不同?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明姬撒手人寰出殡的那日,他亲身经历了一番,懂了。
进入寒冬后,母亲的身体大不如前,如从枝头摘下的山茶,一日一日枯萎下去。
多数时候,她神情恍惚,眼中再容不下任何人,躺在床上,只一遍一遍,偏执地唤着:“无涯哥哥,无涯哥哥......”
萧几重想,她明明是念着父亲的,可是又倔强地不让人去唤他过来。
他静静站在帘幕之后,又看不懂了。
明姬的高傲,自不允许自己将那最脆弱、最狼狈的一面于萧无涯面前显露。
病情愈发严重后,身心也备受煎熬。她仿佛将自己于这宅邸之中熬成了一锅粥,一锅黏稠无味,带有苦涩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