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睢宁王以为她已决心放弃这段孽缘时,半个月后,她却做了一件足以令天下哗然的事。
萧家堡再一次接到从京都传来的信,这一次,信的内容变了,信的传递方式也变了。
之前尚且以密信的形式悄然递予萧无涯,无论他接不接受,于二人的声誉皆没有任何影响。可此番,明姬竟遣亲卫持婚帖送于宗正府,一时间,酒肆茶楼流言四起。
她以这般近乎布告天下之势,将自己的心意昭告于他,将自己的一片赤诚,尽数现于世人面前。
这般炽热的心意与孤勇,换作世间任何一个男子见了,怕是都会感动到落泪吧。可惜,此人是萧无涯。
明姬疯了。
他的脑海里仅余下这一个念头。
她竟不管不顾,执意要下嫁萧家堡作平妻,连婚期都私自定好。她一手策划了所有事,非要他顶着世人的目光,明媒正娶将她迎进门。
萧无涯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满心都是被戏弄的愤懑。
他无有回应,并非不愿,而是他根本无从选择,在外人看来如这般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于他而言却如蜜糖砒霜。
何憬嫣抹着眼泪朝他哭诉:“天皇贵胄便能强人所难?夫君,此事眼下该如何是好啊?”
那可是翁主,若是妾,她方可拿出主母的派头压她一压,可若是平妻,她便与糟糠有何区别?何憬嫣心中暗忖,眼底划过一抹恨意。
顶着妻子怨怼的眼神,萧无涯无所适从,只得抬手拍她脊背,轻声安慰着,“无妨”“有我”。
他不能说,其实他心底也有过窃喜。毕竟比起这段既定的婚姻,遇上明姬,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情爱的鲜活。
然翌日,堡内却因此事言语纷纷,堡中上下提及翁主下嫁之事,无不面露厌色,只觉她仗势欺人,搅了萧家安宁。
可无论如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十月秋风送爽,明姬备着十里红妆,将自己嫁入了萧家堡。
此前,睢宁王抵不过她的执拗,父女二人于书房大吵一架,几乎闹到要断绝关系。他气她自降身份、违逆礼法,却终究不忍苛责,只是拒了亲送,仅让几位宗亲随行护嫁,算给了她最后一丝体面。
可当送亲的队伍行至萧家堡门前,见迎亲的众人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反倒个个面色沉凝,如临大敌。
送亲众人面面相觑,满心不解。可辇轿中的明姬却难掩欣喜,她指尖轻挑,悄悄拉开帘角,才听得见得周围人的面目言语。
他们窃窃私语,字字句句,皆是对她的非议与不齿。
世人皆知的道理,你萧无涯无官无爵,不过一介布衣草民。她乃金尊玉贵的翁主,纡尊下嫁做为平妻,已是屈就,又怎可做妾?仿佛在那一瞬里,所有人都将此事遗忘,只将她视为恃强凌弱、棒打鸳鸯的恶人,避她如蛇蝎。
明姬的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她以为他答应了,便是欢喜的。但见萧无涯面无神色地朝她走来,她心底倏地释然。
到最后,她只淡然笑笑,浑不在意。
于她而言,那些唾手可得的东西,随手可弃。唯有这求而不得、难以企及的人与情,方才会在心底生了根,化作一股偏执妄念,纠缠不清。
是以,她心心念念的,仅是萧无涯这个人,至于那些纷扰的只言片语,于她,不过过耳云烟。
可是年轻的翁主此刻尚且不知,她这般不顾礼法、恣意张狂,早在无人察觉之处,便埋下了恶果的种子。
婚后,萧无涯待她如一,翁主身份金贵,且有那样位高权重的父亲,堡里的下人们也只敢在背后嚼弄舌根,除去大婚当日的冷言冷语,明姬再未受到苛待。
与深闺女子不同,她身为宗室贵女,本就见多识广,更兼胸有丘壑、有勇有谋。萧无涯经常为她的言谈所惊艳,连吴老太太都对她心生好感,因而二人便借着先前的缘分冰释前嫌,那些年,是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
然这一切的美好,尽在萧几重出生前的那年荡然无存。
其实明姬的眉目生得极其清雅,若着素衣,于晨风之中,便宛若天上的神仙妃子。
可偏偏,她喜欢明艳张扬的颜色,持严妆、着华服,庄严大气。与她这个人一样,不知争宠,也绝非任人拿捏,可即便如此,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底下小人作祟,妄图爬到她的头上撒野。
尤其,这个人与她的丈夫有关。
“翁主的孩子金尊玉贵......难道我的孩子就该轻如草芥?呃啊.....夫君,嫣儿好疼!真的好疼啊......”何憬嫣的声音尖锐刺耳,裹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明姬!!”萧无涯单膝跪在地上半抱着她,抬头满目猩红,怒视前方站着的那人。
“......”明姬静默站立。
这头萧无涯因地上的血液目眦欲裂,那头的她却依旧面色平静,无动于衷。
她连碰都没到碰她,这人自己就莫名小产了,可旁人都见是她动的手,既百口莫辩,不如少费些口舌。
二人本于年初同时妊娠有的身孕,睢宁王得知这天大的喜事,心中的气消了大半,与女儿的关系也渐渐缓和,便派出一位宫廷女御医常伴她身侧。于是过去大半年,一直相安无事,怎料在明姬诊出腹中是男婴后,竟出了这样的幺蛾子。
萧家主家人口素来稀少,因而极其重视后代繁衍,若残害子嗣,即便翁主也不可饶恕。
明姬看着他恨恨的眼神,只道:“快去就医吧。”
她语气毫无波澜,因而听在何憬嫣耳里,就如同挑衅一般,气得她直接晕了过去。
“呵...”
一道冰冷的笑意,自萧无涯喉间溢出。
“一条活生生的性命!翁主见了竟真如猫狗一般轻贱,当真毫无人性、冷血至极!”他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狠狠砸在明姬心上。
她闻言瞳孔紧缩,骤然慌了,他从未唤过她‘翁主’,想来是真的气极。
“......不是我!”她急忙解释。
然当撞进他冷若冰霜的眼瞳时,明姬的心猛地一沉,她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的一切,已在悄然发生改变。
萧无涯再不看她,抱起浑身是血的何憬嫣,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明姬怔怔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惊察方才地上那柔弱无骨的女人,此时睁开了眼眸,朝她缓缓扯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睢宁王自小便以世子德行教养明姬,诗书礼乐、骑射策论,样样不输男儿,却从未让她与那些宗族妇人打过交道。教她时至今日才知晓,原来后宅里的阴私算计,竟比战场上的明枪暗箭更难提防。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这个女人,竟敢踩着亲生骨肉,当作基石往上爬。何其狠毒,何其阴损!
彼时正是六月三伏天,烈日灼灼,明姬却生生被骇出了一身冷汗。
那个男婴顺利降生了。
健壮活泼,在御医的调治将养下并无半分不妥。
自那件事后,萧无涯便再未踏足明姬的院落。萧家堡乃江湖正道,娶了这般歹毒的女人叫他自觉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所以他刻意回避,无视她。
后来,他愈发忙碌,不再牵挂后宅之事,而是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注于抵御外敌的大业之中。
彼时战火连绵,四方皆乱,萧家堡作为偃机兵工厂,也接到了大批各地征收兵戈的订单。炉火昼夜不熄,造出的兵器护得一方安稳,萧家在江湖与朝野间的声望,也便更上一层楼。
所以在他第五个孩子出世时,似过了许久,他才记起此事。
他来之时深深看了明姬一眼,那目光痴痴缠缠,由各色复杂的情愫交织而成,说不清道不明。可最后,却尽数汇集成一股无端的恨意。
良久,他落下一句:“萧几重。”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名字被旁立着的萧氏族老即刻录入族谱,年迈的族老不知其名何意,只道这是家主吩咐,便也不敢多问。
可明姬却已意会。
几重、几重......地府有九重深渊,他却觉得他们母子二人再下九重也不为过。
明姬垂眸,凝视怀中的婴孩,忽而发觉自己有些疯魔。
丈夫的态度令她心底拔凉,那凉意从心口漫出,通向四肢百骸,冷得她指尖发颤。
无论外头如何光鲜的家族,宅院深处,仍藏着无尽的黑暗与阴诡。难道她这辈子就要因情,被困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从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了?
不。
她是谁,她可是刘焰,那个铁骨铮铮刘曦的女儿,她怎会任由自己就这般自甘堕落下去。
她很快振作起来。
又不知从哪儿听说,吃羊乳的孩子比不得吃人乳的与人亲,由此,除却亲自喂养母乳,孩子皆由秋芸带着。
而空暇之时,她便捡起从前看过的兵书,想着,许终有一日,她还能帮得上父亲。
她在院中练剑、习阅、吟诗作画,冥思苦想,为父亲筹谋那些救治天下的良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