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小叔回来了,带了一大包零零散散的东西交给她。
她没有打开,心想定又是些机巧医术一类无聊的东西。
晚饭过后,小叔坐在她习字的妆台前发呆,屋内只点了一盏豆灯供她看书。
月光透过窗洒进屋里,照得本就如雪的男子愈发冰凉。
他忽然说:“小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小水茫然,不明所以,问他:“小叔,你还回来么?”
小叔沉默了一会,说:“可能会,可能不会,不必等我。”
小水眼眶微红,说道:“小叔,那将来我的昏礼你也不参加了么?”
少女已懵懂知事,心思敏捷,朝夕相处,令她早已察觉出对方的不对劲。
这时,小叔头顶月光望了过来,他眼中与平日的淡然有些不同,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略带隐忍的眼神,彼时的小水看不懂。
最后,小叔只是叹息,仍道:“别等我了。”
说罢,下一刻,人已从门边消失。
他走之后,世人皆盼的太平天下终于要来了,可是当消息传进来时,令所有人皆心灰意冷。
睢宁王败了。
那个各家看好的重权在握的京都睢宁王,败了。
有传言道他兵败于野,自觉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因而自缢在京都的睢宁王府中。也有人说,他是因敌将买命,被一个江湖人士暗杀取了性命。
一时间众说纷纭。
但一代枭雄就此落幕,已成实事。
而即将继任天子的,却是他的小侄,琼海王刘琢。那个名不经传的小地方的亲王。
此事实在令人唏嘘。
听说他上位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琼海泊改为东海郡。
天下之主为谁,老百姓无甚关心,他们只想知道,这个年轻的新帝能否带领天朝走向盛世。
哭噎声断断续续。
渭水从他怀里抬起头,双手紧紧揪着他的前襟,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他没变,一点都没变。
从她记事起,小叔就长这样,多年不见,他还是这副模样,冷俊的脸上连皱纹都没长一条。
他一如既往的冷静寡言,但对面是她,所以他双唇抿了抿,唇角抬高几分,对她露了个算是温柔的笑。
渭水见之破涕而笑,哽咽道:“你......”
“你为何不来找我?”她说着,眼泪根本无法控制,又如珍珠般地往下滚,“为何......连我的信都不回了?”
他缄口不言,只是伸出手,像过去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有事。”
“什么事!”
她眼眶通红,朝他哭诉多年的委屈:“什么事可以过家门而不入?什么天大的事可以多年杳无音讯!你是不是把家忘了,把我......也忘了?”
风浅川明显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再见之时,他家姑娘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随后他摇了摇头,道:“你的事。”
“什...么?”这下轮到渭水愣了。
“快了。”
渭水眉头蹙了一下,不明白他说的意思。
风浅川不善言辞,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满目温情,他善解人意道:“回家,快了。”
只要再处理几件事,他就可以回家了。
燕归、燕归......
从前,他想归却不能归,只因肩头尚有未完之事。
而今,不过只差最后一步。
师父曾告诉他,他们燕氏一族亡于兵荒马乱,仅留下他这遗孤,府邸被人焚掠一空,连他的名字都没有留下。
后来,仇人也死在了旁人的刀下,他竟连复仇的门庭都寻不到。
师父说,她觉得他的境遇与师公很像,便将他丢给他,作义子养着。
初入江湖时,他为自己取名‘燕归’。只因他想着,新燕去、旧燕归,他如旧燕,终有一日,要寻回属于自己的归处。
望着眼前人,他心头轻念。
‘所幸燕归身临世间,终非毫无牵挂。’
第67章
此人一身喇嘛红袍,头无戒疤、面无须发,眉目间略有几分外夷的轮廓,且神情凶神恶煞,活脱脱一个吃酒食肉的恶僧模样。
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喇嘛,自始至终缄口不言,不知是不通汉话,还是仗着什么有恃无恐。
此刻他手脚皆被反缚于身后,大剌剌岔着腿跪在地上,其面上毫无惧色,只翻着细小的眼珠子朝众人阴恻冷笑。
萧几重冷瞥一眼,毫不在意。
“蒙上眼,带回教中。”
“是,教主。”
见其遮面,拂袖转身。
“幸会。”
取下鬼面,萧几重冷不丁开口,朝着二人的方向闲闲拱手,神姿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略有傲慢。
他目扫四围,眼神轻睐,教众心领神会,押着俘虏悄然后退,为三人留出足够私话的空间。
风浅川的视线越过渭水头顶,落于他脸上,再忆起方才那招式路数,心头微顿。好像......是有些印象。
“是你。”那个武痴小公子。
“呵,是谁无妨。”萧几重极轻地笑了一声,缓步朝他们走来,于两尺外站定,桃花眼微眯,眉眼弯着,语气却凉,“只是小叔......可否先放开我的妻?”
那声‘小叔’被他咬得极重,字字都在点醒彼此的身份。
他眼底寒凉半点未藏,风浅川心头清明,料到若小水再哭上一刻钟,此人怕是会毫不犹豫与他动手。
他垂眸看向身前的渭水,心底暗忖。
渭水听着他的语气,心头一跳,便知五郎定是又误会了什么,旋即转身拽住他的衣袖,仰头讨好笑道:“五郎,这位是我家小叔。”
萧几重脸色沉凝,目光落向她还搭在风浅川小臂上的手,眸色更冷。
他岂会不知这是她的小叔?
可你从未说过,你的小叔如此年轻俊朗,更是从未说过,他与你毫无血缘关系。
但他什么都没说,这番妒夫之言只徒惹得对手耻笑。
偏偏他的傻娘子毫无察觉,还把人家当作亲厚长辈,孰不知,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怎逃得过他的眼。
“小叔......我还未与你说,我已经成亲了。”渭水羞赧地拽紧萧几重的衣角,回头向风浅川介绍,“他...他就是我的夫君。”
风浅川闻言,心尖骤然一刺,面上却依旧平静,只眉峰微蹙,满是不解:“为何是他?”他顿了顿,语气稍有迟疑,“魔教?”
“小叔,这是误会!五郎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渭水急急为其辩解道。
风浅川不是迂腐之人,听她此言,心中略有思量,未有言语,只轻微点头。
萧几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满,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既然都是自家人,那便不说两家话了。小叔,可否将你怀中的公文交予我手?”
风浅川眉心渐拢,不明所以:“魔教,何用?”
“那此物于燕大侠,又有何用?”萧几重吊起眉梢,语调里带了丝痞气,不甘示弱反问道,半点不客气。
“有用。”风浅川只掷出两个字,态度坚决。
萧几重嗤笑一声,暗暗翻了个白眼,直言不讳:“我也有用,且有大用。”
风浅川不为所动,直视他的眼眸,冷声道:“此事关乎我师门要事,恕不能让。”
“你若说的是芪神山旧事,”萧几重朝前半步,气场渐盛,“我白垩教数万教众,四海皆有耳目,不比燕大侠单打独斗来的强悍?况且此事牵涉我家夫人,在下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必。”风浅川眼神愈冷,分毫不让,周身的气场也沉了下来。
二人争执间,一道车轮轱辘的声响自远而近,缓缓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五郎!”渭水紧张回头,提醒他遮面一事。
“无妨。”萧几重摇头,心下已然辨出对方属哪路人马。
那奢豪的车辇黄屋左纛,四匹高头大马驾辕,车身涂金,辕饰花纹。整辆车闪着金光,于这片荒芜之地中显得格外突兀。
“呵......我从未想过,你我会在这种地方相见。”
车架停在了河对岸。
车辇内的人笑了一声,朗声开口,音色温沉、语调徐缓,有一种上位者特有的矜傲持重。
萧几重抬眸望去,却见一个意外之人。
车上侍从跪坐一侧,垂目掀开车帘,露出端坐于上的主人。
那人的神情隐于车盖下,只余他的金丝华服与车内花纹繁复的厚毯。
萧几重负手而立,收敛心神:“怎么是你。”
“见到我很意外吗,公子?”
意外?
青羊关虽位于三郡交汇,但其真正监管却归在下凉郡守之下。羊关频频出事,自非一派所为,这其间关联勾结之人究竟为公为私,这就不得而知了。
而此人,正是下凉郡守刘奇。
听到那个旧称,萧几重神色无常,只淡淡道:“不意外,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