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跟前,才见他一身的血,不禁攀着他的手臂,不住打量检查。
“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她面色骤白,害怕得音色都有些发抖。
“我无事。”萧几重瞧她紧张的模样,心底甜滋滋的,“倒是你,你们有没有碰到恶人?”
渭水看了半晌,见他真的无事,只是手臂大腿被刀枪划破几道口子,总算松了一口气。
听他这般问,她摇摇头,自豪道:“我们躲的位置可好啦...”
“小水?”
听到这个称呼,渭水神色一僵,骤然呆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文过三分二,活在水宝口中的男二,终于现身啦!可喜可贺!
第66章
“小水?”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渭水眼带不可思议,猛然回头。
在见到身后那道思念许久的身影,眼泪不由夺眶而出。
“小...叔?”
人群稀疏站着,萧几重立于人群后边顷刻阴了脸。
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妻子抛下他,当着他的面,扑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他学武至今,除去初入武道,在稍有所成之时便未有敌手。
少年的他遭人忌惮反而愈发猖狂,四处立那战贴,自当广树仇怨。
然而只有一人......
那是一场没有阴谋阳谋的比试,是堂堂正正的,纯粹武力的比斗。
他输了。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
输给了那个男人,若是旁人,应会感谢对方的指教吧?那样的顶尖高手,愿意放下身段,接下你这江湖雏鸟的战贴。
但是他不服......他怎会服!
同是天才,燕归十八岁成名,然那年的他,不过十六而已。
可他十六岁便已是一教之主。
少年人心高气傲,输了,丢了脸面,往后勤学苦练将脸面挣回来便是。
如今他做到了,光论武艺,他与之势均力敌。
可是,他怎能料到...
他怎能料到那个男人,是天之骄子,同样也是她心心念念的小叔!
他们之间是那么亲昵,有所有人都无法插入的温情。
他们与他之间,仿佛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山,硬生生将他与她的世界剥离开来。
风浅川啊......
他不过一出现,就能夺了她所有的注意。
萧几重脑内思海似翻涌着惊涛骇浪,倏然恨得银牙近乎咬碎。
袖中握拳的指骨因用力而发白,暗红的血液从指缝间一滴一滴,沿着衣袖渗进同色的袍子里,再消失不见。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
风浅川不大会带孩子。
那时候天下大乱,诸侯争锋,江山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而芪神山也并非桃园,药仙谷的弟子们皆被尹谷主派出去救济黎民。
山上生息,唯有药神谷算得一片净土。
因而在那能映红人双眼的漫山大火前,以往吊儿郎当的师父眼角噙泪,要他带师妹逃离时,他未有犹豫,已做好了亡命天涯的准备。
彼时,渭水还不到一岁,而他,也不过是个只会练武的小少年。
他带着一个小婴孩,什么都不会,即便是最简单的吃饭哄睡换洗衣物......从前谷中,从来都是师公照顾小师妹,而如今,他却要独自面对这些看起来简单,实则一点也不简单的常事。
他头一回觉得,原来照顾孩子,比习武更难。
好在,路旁总有好心人帮扶他们。
可是在那个世道里,好人活不长,而坏人,却百无禁忌......
“这位小哥......外头雨大,我们走了十几里的路,实在走不动了,求求你...给我们口饭吃吧......”
那些人衣衫褴褛,饿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然而那一双双冒着精光的眼睛,却宛如豺狼一般。
可是他还是心软了,动了恻隐之心。
他将他与师妹暂时落脚的地方空出一半给他们,还好心分了些粮。
几日过去,他本以为这样就相安无事。
然少年未知,人欲竟能贪婪至此。
你若为一个体面的人施舍,他们会百般记得你的好,可你若给禽兽亮了柔软的心,他们只会觉得你藏了更多、更只得吸吮的髓水。
那日,在师妹被人抓走快落入浑汤的前一刻,他平生第一次拔刀杀人。
他从未想过,他的刀尖,会朝向那些孱弱的百姓。
这柄刀,是师父所赠,未沾滴血,是从前他畅想着将来下山游历,用其拯救黎民苍生。
微弱的篝火照映眼中,他指尖不住颤抖,而刀尖的鲜血也随之落入汤里。
少年心有悲凉,用愤怒化解利器插入血肉的恐惧。
罢了......
救师妹,亦是救。
临夜,他抱起幼小的师妹淋着大雨逃离了那间破庙。
风浅川在被师父捡回去后,从未过过如此凄苦的日子。在那个粮比钱贵的时代,他身有金银,仍不敢外现,每回兑粮皆是小心翼翼,因为稍有不慎,便是行差踏错。
此前他已体会过,此间人心,比鬼神更恐怖,即便他有一身武艺......
因而在到稻花村之前,他每日的食粮都少得可怜,饥肠辘辘之际,顾及师妹会不会饿死,他甚至割腕喂血,只求她活。
好在,他找到了真的桃园。
“孩子啊,你们从何而来?这是你的妹妹吧?”
他闻言神色一滞,本欲开口的唇也紧紧抿上。
是啊,他若说他是她的师兄,可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倘若她长大,身边跟了一个男人,那该多不方便。
在山上时,他隐隐窥得师公的意思,师公有意将他培养成他们的接班人,因而才教他练就医武双通。
可是将来,如果师妹不喜欢他呢?
他不想因师命就将她困住一辈子,她该有自己想做的事,该有自己想喜欢的人。
而不是跟着他,蹉跎一生......
阿燕可以躲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苟且偷生,但风浅川不可以。
风浅川......是要提刀饮血,斩尽真凶,方能为师父师公一雪此恨!
他怕是不能照顾她一辈子了......忽而又想到,倘若以后,她没有长辈帮着陪嫁可该如何是好,会不会被夫家嘲笑?
他心思从未有过的细腻,一个想法福至心灵。
他道:我是她的小叔,我大兄与大嫂于战火中丧命,我与这孩子跟随流民沦落至此,求各位叔婶,为我二人指条生路。
话落,一道道叹息声传来。
“唉...真可怜呐......”
说者无心,闻者落泪。
瞧着少年青涩的面庞,周围的姨母婶婶无不可怜起他,明明也是孩子,却要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四处奔波。
后来他们便在村子里长住下了。
往后的日子因有村民们的扶持,逐渐好了起来,师妹也一日日健壮长大。
他盖了房子,找了营生,带着孩子过那清俭但恬逸的日子,与此同时,也没忘了在江湖上打探消息。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去。
在天下大一统前,稻花村与世隔绝,里正、陈阿婆、李大伯......这些人,他们的脸,他应是能记一辈子了。
当他带着师妹从茅草屋搬进风家小院时,外头的战事已不再那么紧张,封闭的村子也陆续可以往来通信。
自村内通路后,风浅川不知从哪弄得许多赚钱的路子,钱多了,日子富足了,人便闲了下来。
闲暇之时,他便带着渭水四处游历,看山看水、看人看物,十年间,他们一同走过了许多地方。
也在战火中帮衬许多与他们从前一样的,无家可归之人。
然而一日,一封信送到了风家小院中。
是关于师父与师公的消息。
那个叫他印在心底,却不愿触及的旧事。
刹那间,眼前一切美好,仿佛皆被人用一棍子打散了般,如镜花水月,令人恍惚。
他回头,怔怔望向房内的女孩。
原来转眼之间,她已落得亭亭玉立。
她不在是那个抽抽噎噎,哭着说不上学不学医的小娃娃了。她已是一个大姑娘,再过几年,便是能让他正视的成年的女子。
瞧见少女看那些情情爱爱话本时的眼眸春动,他恍然发现自己心中的异样。
那种略带禁忌的、不可触及的情愫,叫他的眉心狠狠蹙了一下。
他想,他得走了。
那一日,风浅川在院中磨刀枯坐一夜。
翌日,小水欢欢喜喜地起床,要小叔带她去田边放风筝。
跑出来时,却见小叔像尊石像,坐在磨盘前一动不动。
小水不禁出声唤他:“小叔?”
小叔眼珠动了一下,未有二话,起身就往院外走。
她叫了几声,不见他回应,心觉奇怪,但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他有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