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郎中抽了口烟,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医者,应以生死为大。
什么犹豫、什么担忧,统统都该抛到脑后去。
渭水忽而眼前一亮:“东家,告个假!”
当即去里间取了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走远了,还不忘喊:“对了,少抽旱烟——”
许郎中闻声,无奈摇了摇头。
“老夫抽的是蕃荷菜啊......”
渭水坐在回程的牛车上想,该如何救人。
回到家,看到榻上那人,更是愁白了头。
她趴在桌上写写画画,将家里为数不多的医书翻了又翻,又将小叔之前的手稿拿出来一一对照,才总算摸了点头绪。
正当这时。
门外叮呤哐啷一阵乱响,接着又劈里啪啦似有人在放炮仗。
动静实在太大,吵得渭水无法专心,几欲头疼。
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搅她!
她眉蹙如川,“唰”地站起身,房门被她大力推开,发出“啪”的重响。
门板回弹,“吱呀”一声。
院外众人的目光都因此望了过来。
不对,他们本就是往她院里看的热闹。
见此她打开院门,一脚跨出,朝外厉声喝道:“干什么呢?!”
众人少见渭水发脾气,都愣着没敢回话。
还是春姨第一个反应过来,讷讷道:“水啊,你...你家有人提亲......”
“提亲?”渭水眉头紧锁,声音拔高,“又谁?”
她瞧了圈四围,见几个衣着相似的人正抬了几箱贴红纸挂绸的重物与活雁,隐隐猜到是谁。
“水儿...是我。”
一道温柔的男音响起。
众人闻声让开身位,让那人走上前来。
他手中举着三沓红本,应是婚书礼单及庚帖。
“怎么还是你?”渭水柳眉倒竖,“我不是已经拒绝过你了吗!”
付良生一改平日的纨绔样,微微躬身,抬手朝她行了个礼:“先前是媒人来的,你不喜她,自然不算。今日是我亲自来,水儿妹妹,可否咱们进屋详谈?”
“免谈!”
渭水毫不犹豫,后撤一步进院,伸手直接将院门合上。
“欸,且等等...”
付良生一把伸进门板,掰住不让她关,他力气极大,用肩膀生生撞开了门。
“啊!”
渭水没注意,脚下一个趔趄,不慎跌坐在地。
她抬头一瞪,冷笑道:“阁下这是要强闯民宅?”
“水儿妹妹,我只是想与你好好谈、慢慢谈,待你我说开了,你自会同意的...”
付良生蹲下身,伸手要拉她起来。
渭水“啪”地打开他的手,转过脸,不屑道:“呵,我不愿,难道你付衙内还想强抢民女不成?”
此时,已有围观的村民看不过眼了,身后不断响起窃窃私语,甚至有人想要上前来。
付良生见此神色微变,倏然强硬地抓起她的手腕,就要将人往屋里拖。
渭水惊愕,未料他真敢来硬的,当即挣扎:“付良生!你莫不是欺我屋内无人?!”
她手腕都被他拽红了,忙用另一只手掰他的。
付良生却道:“管他有没有人,等会就有人了!”
“你!”
“付衙内——”
渭水忽觉手上一轻,红肿的手腕已得到解脱。
原是大陈哥赶到。
大陈哥是庄稼汉,比那付良生还高了半个头。
她揉着腕,见大陈哥甩开付良生的手,二人已经对峙上了。
大陈哥道:“付良生,你再喜欢也不能棒打鸳鸯吧?我们渭水早有了未婚夫君,他们二人从小就定了娃娃亲,只是她那夫君身子骨弱,还未寻到吉日正式完婚罢了。”
“我不信!”
付良生怎会轻易相信,他早打听过,风渭水不过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又哪来的亲事。
大陈哥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他自是知道这种纠缠不清的人不会轻易罢休。
“你若不信,进屋一瞧便知!”
“大...”渭水闻言不禁慌神,偷偷唤住大陈哥。
万一付良生要对那人做什么可就糟了!
大陈哥回头,朝她安心地眨眨眼。
付良生闻言一甩袖,就要去探个究竟,二人便跟着进了屋。
但当他看到渭水榻上真躺了个男人,且姿容远超于他时,脸色不免变得十分难看。
作戏做全套。
渭水哀嚎一声,趴去了床沿,紧紧抱着那人手臂假装抹泪。
“呜呜...我命苦的夫君啊......不知妾何时才能与君......”
见此一幕,那付衙内的脸更是黑得能滴出墨来。
“哼!”
只得冷哼一声,带人愤愤离去。
闻他走远了,渭水才转身,感激不已:“大哥,多谢解围!”
大陈哥笑道:“欸,说这见外话!大哥早就把你当自家妹子了!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榻上的人。
而渭水也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略作思索,正色道:“大哥...关于那件事,你说的不错,我应了。”
“好嘞!”
大陈哥是行动派。
在渭水点了头后,他立马便张罗起来,回去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陈阿婆和春姨等人。
于是乎...
翌日一早,所有的街坊邻居们都知道了渭水要娶夫一事。
“渭水,要有相公啦!”养稻花鱼的李大伯调侃她。
“入赘好啊!入赘水儿就不用远嫁啦!”大陈哥的祖母陈阿婆兴高采烈。
渭水要去亭市上采买备婚之物,时不时碰到熟人问候,弄得她尴尬不已,只好打着哈哈应付过去。
“大红花轿摇啊摇,新朗眉间贴花翘。”
“铜锣开道声震天,喜糖撒满幸福桥。”
路旁几个孩童追逐打闹,口中念着童谣,不知又是谁将娶妻的改作了这般。
“小水姐姐,赘婿是什么?”
一不到渭水腰际的小女孩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头问道。
“莹莹...”渭水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赘婿就是相公,是会永远陪着你,和你一起成家的人。”
“唔,那莹莹也想永远陪着小水姐姐,也可以做你的赘婿吗?”
孩童天真的话语让在场的大人们啼笑皆非。
渭水忍俊不禁,柔声道:“...莹莹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良婿的。”
莹莹似懂非懂,点点头:“唔......嗯!”
吉日定在了半月之后。
经渭水调理,那男人的身子也逐渐好转,不再经常呕血,只是仍陷在昏迷之中。
这日傍晚,晡时未过,她已急匆匆赶到了家。
多亏有婆婆嬢嬢们帮着妆点,她的小院里挂满了红绸和灯笼,原本冷清的院子,此刻热闹非凡。
叔伯们与大陈哥帮准新郎换了新郎服,渭水则被推到了妆台前,一身凤冠霞帔,点上了妆。
瞧着镜中春姨和苏寡妇惊艳的目光,她恍然有了一种名为幸福的错觉。
仪式也很简单,既是入赘,倒省去了大红花轿与出门入门的繁琐流程。
拜天地时,众人在院内寻了一只大公鸡,挂上红绸花球代替昏迷的新郎。
由春姨假作男方亲属,抱鸡与她拜了堂。
宴上,众人吃了酒,皆兴奋不已。今日是渭水大喜,自是被劝着喝了不少。
待到晚间洞房时,大家都知道渭水羞,便又帮着拾掇了碗筷餐桌后,各自散去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陈阿婆温笑着将二人的发尾各剪了一段,并作一束,用红线缠上,放进渭水的妆奁里。
两不疑么......
第3章
喧闹过后,只留寂静。
渭水送走阿婆,瞧那妆奁里结着的发,不禁出了神。
回头之际,看到床榻上的人,才恍然想起她这新相公一日没进食了,只怕还未苏醒就要给她先饿死。
忙去厨房端了米糊肉粥,一点一点给他喂下去。
中途,他无意识呛了几口,渭水以防他将床铺弄脏,只好喂一口擦拭一遍。
如此,也忙到了半夜三更。
接着又将新任相公的裤腿掀开检查伤势,见纱布无血渗出,也便放心许多,又为他盖好了被子。
他只伤及腿处,渭水倒也没在意那些男女大防。
况且无论他认不认,按礼法说他都已是她的相公了。
但这样的人,竟真成了她的夫?
渭水的视线不自觉地被那张脸吸引,慢慢坐到了床沿。
这一切仿佛做梦一般。
她心底清楚,这般因缘际会就是做梦,是她抢来的梦。待那人清醒,梦泡就该碎了。
这间小院原本只有一间屋子并厨房,后来渭水大了,男女有别,小叔便在主屋旁又盖了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