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花月楼的大东家出手极其阔绰,建的这三进大院落,而主楼便坐于东街闹市,楼外是一整片泛舟游湖,有九曲回廊连接各方街道。
楼内共六层,高顶中空,青瓦红柱,四围栏杆皆挂着红绸彩带等饰物。每层楼皆设雅间雅座,有半敞的、全敞的,也有房门紧闭的。
从正门入内,抬眼就能见那坐于金鱼宴池上的八棱高柱歌舞台。
此时台上恰好唱着评弹,一男一女坐于台中,女乐师胸抱琵琶半遮面,那男音则唱得铿锵有力,很是吸引人。
渭水跟着乐师的调子轻点脚尖,半晌,才闻边上的掌事道:“姑娘,你先给大堂的客人们送送茶水点心吧,待熟手了,再去二三楼,那里的大爷夫人给的赏钱多。”
她方想开口,那掌事又道:“不过赏钱也得与楼里分成,若有月钱,赏钱你三我们七,若只拿赏钱也是可以的......”
“纯拿赏钱?”渭水一怔,谁这么自信。
“是啊,单拿赏钱就是五五分了。喏,你瞧那边那位......”掌事朝台上努努嘴,对渭水说道,“那乐师兰悦就是只拿赏钱的。慕名来看她的财神爷可多了,否则就凭她那琴艺,哪儿能上台一啊......”
渭水眼神好,顺眼望去,见那位琵琶后边露出的半张脸,确实清丽动人。方才闻那琵琶铮铮,也未觉得哪里不好。
心想:应是来这儿的人见惯了大场面,所以才觉得兰悦的琴艺寻常罢。
“走吧,我带你去女工的换衣间。”
出神间,掌事已朝后堂去了,她抬脚连忙跟上。
渭水跟随这位张姓管事一路走马观花般,将这花月楼观了个遍,愈看愈觉那大东家财力之雄厚,非是常人能比。
譬如跨过金鱼池上的小桥时,细看那大红酸枝的八棱台柱,柱头竟还是包金的。寻常这种装饰,不过刷点漆应付去得了。
又譬如那紫檀家具、波斯地毯,甚至往高层去的小厮手里端着的官窑茶具,皆是寻常难得的物件。
渭水心想,这东家竟这般明目张胆地用官窑,难不成家中有人做大官?
再抬头,瞧那顶上天花板,却是照着藻井的样式做的,不仅如此,还悬空吊了一朵几乎人高的巨大牡丹,周围彩绸无数,衬得那粉白牡丹更加圣洁。
掌事解释,那是用于晚间歌舞的,届时还会有人在顶上抛洒花瓣雨。
“不过你是白班的,应是见不着那盛景了,可惜了...”
“噢...”
渭水闻言点点头,想起从前看过的,对这些舞乐倒无甚兴趣。
*
花月楼里是包食宿的,只是渭水在清风客栈包了年,还留了小像录册。若现下住楼里,虽近些能贪得几日便宜,但若之后去了许芳芪那,免不了又要搬家。
想想如此麻烦,也就不退房了。
况且主楼离清风客栈不算太远,往常都是辰时末开门,也不用起早,不过楼里对长短工的待遇都不错,赶早儿了还能吃上些后厨多做了的点心。
渭水贪嘴,便每日早早地来厨房‘点卯’。
那些师傅婶婶瞧小姑娘乖巧,也就偷偷多塞她几个。
这共事的大家好相处,且那跑堂的活计看一眼就能上手,不过记些菜色,吃得多了自然记得牢。
因而这多钱的工,上得轻松又快活。
可是在新的雇主这儿才熟悉了几日,生意又淡了下去。
缘由是,这五月末正值夏至,日头渐渐热了起来。
江南的夏日潮湿又粘腻,如此,白日出街来听曲儿看舞的人也就不多了。
纵然楼内处处拐角都放着凉冰,但舞姬们的身形确实没有几日前那般轻盈,连带着香汗淋漓,薄纱舞衣便贴在了身上。
这倒便宜了一些色鬼登徒子,趁这机会一睹胴体芳颜。
渭水边躲避着大堂登徒子的骚扰,边擦桌收拾。
白班的大堂还有一个小伙子与她一起,叫小天,生的讨喜会说话,为人八面玲珑。一遇上这种人,小天就会出面替她挡下。
能碰见这般好的共事,渭水还是很感动的。
好不容易将这些人打发走,小天将客人们送到门口,顺便偷个懒。
往常这时候,渭水就会为他在掌事面前打个马虎眼儿,如此,小天对她也极是客气。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好!”
今日台上本排的是个说单口的,告了假没来,便换了位评书先生。
台上东西也利落,没换,仅一桌一椅一抚尺,添一壶好茶,再没多的了。
前一段落幕,叫那醒木一拍,惊得满堂喝彩。
在众人哇啦哇啦的拍手叫好声中,先生端茶一呷,清了清嗓,复又一拍,开口道:“远的故事咱不说,就近的,我可得给诸位好好唠唠。”
“在座可知几日前的江湖上出现了这么一起大案么,那可真是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这会儿说的,正是近日的江湖风云。
“众人皆知魔教教主极乐仙杀人如麻,乃是江湖第一大败类。可就算这样的魔头,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
“哎哟,前头还说打杀的,怎么现下却转情爱了?”有客人奇道。
“你不听出去,别打岔!”另有人不满。
这位说书先生年纪尚轻,但经验老道,未被听众烦扰,只接着说道:“这极乐仙啊有一深爱的女子,名唤千水妖姬,那妖姬生的可谓祸国殃民,令人一见倾心。魔头虽是恶徒,但也不过凡人一个,对之一见钟情,便以势欺压,没几日就将那妖姬绑作了压寨夫人!”
渭水垂着眼眸,手中忙着收拾,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悄声嘀咕:“又不是亲眼所见......不知全貌,不知不予置评么......”
“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啊?”众人八卦之心皆起。
“都说了是倾国美人!”
“听说那极乐仙的名号虽神气,可本人却生的青面獠牙,只得用鬼面遮挡一二。那鬼面后边,指不定是麻麻癞癞的臭老头呢!”
“啊...那岂非一枝梨花压海棠了!不行不行...”
先生抬手压了压场:“魔头为爱离教,带着千水妖姬隐居于这红石乡东面小村,而几日前的大火,正是我等义士围剿,将其窝点烧了个干净!”
“魔头就这样烧死了?”有人怔然。
先生摇头:“尸骨无存。”
“那妖姬呢?”
先生端起茶盏,拂了拂沫,抬着一双琥珀眼瞳,目露精光:“自是随其夫君葬生火海了。”继而又说道,“彼时激战,由我们碧海堂、浪花楼、太平会、梦蝶山庄等豪侠齐聚一堂,与那魔教走狗们血斗了个三天三夜.........”
这故事断断续续讲到末尾,先生念喝着下场诗了结,一拍醒木又惊堂。
“再来一个!”有人意犹未尽。
一人起头,别的些立马接连起哄。
评书先生摆摆手,端起自个儿的茶具就要下台,笑骂道:“痴心妄想!”
“吁——!”众人调笑着喝倒彩,却也乐。
这场了了,客人们三三俩俩地散去,渭水端着收拾好的茶盘,正准备往后厨去,却闻身后传来一声叫唤。
“姑娘...”
“嗯?”
这边就她一人看着,估计是先前听书的客人。
渭水方一回头,却撞进一双月牙似的笑眼里。
这位客人生了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眼尾微垂,带着几分无辜,眸色犹如一汪见底清泉。微勾的唇角,叫人立即就能生出好感。虽是清纯的长相,但其剑眉入鬓,不失英气,一袭淡蓝劲装、马尾高束,更衬其气质皎如玉树临风。
好一位明艳俊秀的美少年啊!
渭水恍然,仿佛看到了五郎的影子。
见她不应,对方又唤了声。
渭水回神,走过去,微微弯腰客气问道:“客人,您唤我?”
“噢,是这样...我与小妹自北边来,去往江南叔伯家游玩。路经此地,听闻这花月楼的名号,便想来凑个热闹。”
她这才发现,这少年郎对面还坐着一个小姑娘。
这姑娘生的小家碧玉,但此时抱着胸、撅着嘴,像在发脾气,瞧着神态娇蛮,是不大好相处的模样。
渭水陪笑道:“原是这样...客人可需要什么茶点?待我将脏盘端去后头了,再给您上。”
“啊,不用。我兄妹二人只用些寻常的......”
“师哥!我就是想要那个‘金盏水’!”
那娇蛮姑娘直接打断他,拿手指用力点了点桌上的酒水菜目。
‘金盏水’顾名思义,一盏得要一两金,是楼里算得奢侈的甜酒,深得本地豪绅夫人小姐们的喜爱。
由于限供又难卖,因而楼里的伙计若能搭卖出去,是可分成的。
渭水亲眼瞧见小天用一张巧嘴,在那些夫人小姐面前,不过三言两语就将这酒卖出去三盏,可羡慕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