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睨了眼边上装哑巴的刘阿大,慢慢扶起春姨,冷静应道:“常先生幸会。但您道歉的对象似乎弄错了...”说着她看了眼春姨,用眼神示意他。
常嘉闻言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有人会不买他的账。当即多看这姑娘一眼,眯了眯,接着朗笑一声:“哈!对对对...这位夫人...”
他话还未完,春姨已神色慌张地打断:“不、不必!先生不必客气...误会解开就好!解开就好......”
当事人都这般了,旁人还能说什么呢。
渭水与那常嘉相视一眼,略打了个照面,垂下眼去。
众人眼见这件小事被揭过,没热闹看了,便三三两两地散去。
“快看那头!”
正当这时,西面的天空却飘出了浓烟。
“是着火了!!”
“啊!那方向…我家也着了!!”
“救火!快——!”
这无端的灾祸打得众人措手不及,有许多人认出了火源方向。里正回神,立即动员村民们赶紧想法子救火,有几个心善的江湖人闻言也加入其间。
那边好像是......她家的方向!!
渭水心下一紧,却闻身侧常嘉低低咒骂了一声“该死”,接着侧头,用暴怒的声音对身后下属道,“不是说了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吗?!”
“常、常爷息怒!!”
几人交头接耳,在喧闹中不免被人忽视,但他们皆不知,渭水能听见。
可她眼下已顾不上许多了,她满脑子只有那个人卧于病榻的身影。
五郎!
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心中如压了一块大石,渭水撒开腿往家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刚入村,浓烟与热气便扑面而来。
黑烟挡住了视线,能见之处皆是火光冲天。
有哭闹,有惊呼,有哀嚎......嘈杂之声从四面八方闯进她的耳里。
渭水想,真吵啊。
真的太吵了。
焦炭刺鼻之味直冲她的鼻腔。
渭水想,真臭啊。
真的太臭了。
直至她的脚步停在了家院门口,那一瞬间,渭水心中好像明了了许多事。
她方才经过陈家院子时,路遇了村道岔路口赶来的陈天应。
陈阿婆在自家院中救火,见小姑娘神情恍惚,忙喊道:“天应,快跟去看看!”
风家小院的篱笆沾上火苗,火墙如屏障般高高竖起。
陈天应刚回头,就见渭水想也没想地掠过他们,直直就要从后院闯进去。
他瞪大双眼,倏地扔下刚拾起的木桶,飞奔上前,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就往外拉。
“妹子,你要做什么?!”他放开手,转到她身前,未忍住语气中的慌怒。
渭水缓慢抬起脑袋,望向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救火,救他。”
陈天应看她的脸色,喉间不自觉咽了咽,顿感头皮发麻。
“轰——!”
火幕如山般倏然窜高,二人在其光亮之下犹如蝼蚁。
地面忽而发生剧烈震颤,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时,风家小院的主屋顷刻被风浪掀翻,两个人的衣发皆因此飞扬。
下一瞬,白光一现。
耳中仅剩嗡鸣之声,四周嘈杂在那一瞬间消失无影,反应过来时,他们已被那股磅礴气浪掀了出去!
这一切仅仅发生几息之间。
“唔!呃...”
鲜血顺着眉角滴进沙土地里,渭水十指下陷,已处处破口,怒意叫她抓握拳头紧了紧。
前方,浓烈的硝石硫磺味滚了过来。
她拱背,强撑起身,眼神坚毅,抬起后跟,准备下一刻就要冲进去。
忽而背上伸来一只大掌,按住了她。
“放开我。”
她音色极其平稳,踉跄地站了起来,身后拽着她的手却没有放开的意思。
“妹子,你别去!晚了!”身后人不忍道。
陈天应不仅会几分腿脚功夫且体格健壮,察觉爆炸的瞬间心下已有准备,因而此时状态比她好上太多。
渭水这猫挠似的力气怎挣得过他。
他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所以他从未想过,那个人于她而言......竟比性命还重要!
人在绝境之际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正如此时。
“我说!放开我——!!”
她暴戾怒喝,已不管不顾拼命朝前,衣物拉扯间,发出裂帛之声。
“你干什么傻事!风渭水!!”
陈天应大惊失色,手下不慎松了一分,却不想她真要往火海里送命。
当即大步奔上前去拽住,几乎是半拖半抱将人拖到安全地。
“妹子!渭水!!你清醒点…”
陈天应拍打着她的背,要唤醒这人。他心下焦急,那头想救自家的火,这头还要管这神志不清的人。
忽然,一道小兽似的的呜咽声从底下传来。
渭水被拖回时神色呆滞,被他重重几掌,终于有几分清醒。
她抬起头,眸中尽是愤恨的怒火,眼球布满血丝,眼眶蓄泪,强忍着没有掉下。
“他们...好狠的心......!”
“他们......”
“他们简直就是畜生!!大哥!!他们疯了!”
“他们怎么能!!大哥...大哥啊!!光天化日!这是杀人!这可是杀人啊!!他...他......”
“我相公他......!”
渭水目眦尽裂,说到这时喉头哽咽,早已泣不成声。
方才她刚踏入院前,就闻此地的味道不对。是独独她家的味道与别处不同。
一瞬间她已反应过来,这东西是延边战时用的猛火油!
彼时她脑袋空白一片,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只知,他们要置他于死地!
“不会的!”
陈天应心中并不比她好受,几日前那人还在与他把酒言欢、称兄道弟,如今却葬身火海。况且是这样惊才绝艳的公子,无论是谁人听了,无不感到唏嘘。
他面色难看,但还是忍着伤痛安慰道:“五兄弟会武,他不会轻易死的!”
其实他心里也没把握。这般强烈的爆炸,就算是会武的也该炸死了,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带伤的瘸子呢?
“真...的?”渭水只是随音附和,实则根本听不进去。
“他......死了...大哥...他死了啊!!”她垂脸瘫坐在地,仍陷在情绪里,终忍不住掩面。
听那凄厉的哭喊声断断续续地从她掌中溢出,陈天应心神不宁,不知该如何安慰,只知道拍她的背,任她哭一会。
待哭声稍缓,他才冷静出声:“你先别急!待咱们灭了火,明日自有分晓!”
他又拍拍她肩,站起身:“走!别哭,你随我去救火!等救了火,咱们就报官,定给五兄弟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在此时有镇定人心的作用,渭水怔怔抬首,红着眼鼻可怜兮兮地望他。
陈天应浓眉紧拧,抿着唇朝她用力地点点头。
“对...报官...救火!”她似乎听进去了,眼睛微微亮了亮,嘴里念叨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大陈哥,救火...救火!”
她擦了泪,一骨碌地爬起身,又要往院中跑。
陈天应见了惊得冷汗都渗出来,却见那姑娘回头,白着一张脸,扯了扯唇角:“我去拿桶。”
见此,他长舒一口气。
好歹不是寻死。
第23章
稻花村东。
一道人影立在小坡上,这人以掌为盖,眯着眼,朝火势最猛的那院望去。
这时,有一人稍矮些跑到跟前,站坡下汇报。
“如何?”
“少爷,那头的火线刚叫人埋下,可是火势蔓延太快,没一会儿就炸了...”
“哼,那正好,趁着机会,能将那瘸子炸死!”
“少爷...若是被人发现可怎么办啊?”第一次做这种事,这小侍的声音都在抖。
这主仆二人正是付良生与他的贴身小侍。
“怎么办?”付良生轻嗤,鄙夷地睨他一眼,“那是旁人做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问起来就说不知道。”
“是...”
“走,随你爷我瞧瞧热闹去!”
说着,他跳下坡,心情大好,已迫不及待想看那人的脸色现下究竟是怎样的。
此前为“千钟扇”慕名而来的江湖人,其中不乏许多江湖小虾米,一些是抱着捡漏的心态来,一些则只为见见世面。
却不想那传闻中的神兵利器没捞着,就连大魔头的影子也没见着,这趟远途当真是走了个空。
见眼下稻花村有难,诸位豪侠心中又正义燃起,纷纷加入了救火行动。也为多日的叨扰弥补些什么,好留下个名声。
人多力大,忙活了一晚上,村内火势很快就得到了缓解。
火势看似凶猛,实则许多人家只是被烧了院角,或是屋头叫火燎了一下。那一桶桶水下去,倒也没多大损失。
但只有风家小院的火,却怎么都扑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