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无动于衷,那人缓缓伸出了手,朝他轻轻招了招。
“来,孩子,到小舅舅这儿来......”
他的音色幽幽,于这荒野之中,恍若孤魂野鬼。
萧几重眉心狠狠一蹙,下意识后退。他喉间发紧,不知其意,缓缓道出了来人的身份:
“......陛下。”
对方不答,耐心极好,仍含笑等着。
那姿态,仿佛在等一条摇尾乞怜的、听话的狗。
二人在雨幕中僵持了许久,直到身后追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萧几重咬牙,终是压下心中满腔不甘。
顶着倾盆大雨,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作者有话说:
PS:京都过去是中都郡的织金,睢宁郡为睢宁王的封地,崇阳是睢宁郡中的主城。
后睢宁王兵败,新帝将睢郡圈入中都郡,一起改名为睢宁郡。
第85章
“不去织金。”
齐祚愣了一下,停了掌中舵,呆呆问出口:“夫人有何高见?”
“去崇阳。”
渭水随左右二人坐上小舟,以那浓雾缭绕的芦苇荡作为掩护逃离岛屿。
望着逐渐远去的观音屿,她难忍悲痛欲绝,但哭过之后冷静下来,细细思索那前因后果,眼神逐渐清明,便当机立断。
“为何?”船尾的陆幽闻声也望了过来。
“去见苏师兄。什么江湖道义我不管,我只想......救我的夫君!”
她此刻眼中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那般魄力,竟将在场二人同时震慑住。
“各地分坛赶至此地,尚需几日?”
“观音屿一带设坛极少,教主担心旁的势力会循着堂口踪迹摸到总坛,因此,其他分坛相隔甚远,赶来少则三日。唯有上游珠江的泊海湾分舵离得最近,一日便可抵达,只是该分舵人手实不多,恐难抵一时。”
他先前果然在哄骗她。
渭水一听情况不容乐观,当即蹙起眉头:“你二人为他左右臂膀,为何不在他身侧照应,反而送我出行?”
齐祚闻声欲言又止,似难以开口,顿了顿才哑声道:“夫人......命书言,教主命里必遭此一劫。而我二人责任所在,便是护佑您的周全。”
“那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渭水厉声批判,难得发了大火:“纵是天意难违,可人生而变数。什么命数?命靠己搏,何以坐以待毙。”
“......”二人闻言垂下脑袋,缄口不言。
渭水见他们的脸色也不比她好看,便朝着船尾唤道:“陆幽,速备笔墨,以我之名,寄信于同光客栈。”
“可是夫人......”陆幽犹豫片刻,还是道,“阿义在教主那里,眼下无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信送达。”
“无事,我有办法。”
说罢,渭水从脖间掏出铜哨,深吸一气,将之吹响。
齐祚见状,警惕望向四周,唯恐哨声将附近的敌人引来。
可什么都没有。
那哨音如哑炮,半点声响也未发出。
就在三人以为这器物已然无用之时,一道极轻的偃机“咔咔”响动,自他们船身后方传来。
“青鸾,来——”
那只名为‘青鸾’的木鸢扇着其翅膀,缓缓落在渭水的小臂上。
“千机木鸢?!”
左右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渭水轻叹一气:“奶奶送的礼物,未曾想,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她回头,再度吩咐陆幽取来笔纸。
“噢噢噢——”陆幽瞧这奇物,兴奋不已,从船尾起身,腾腾腾迈过来,动作幅度之大,叫船身都跟着晃了晃。
“你慢些!”齐祚掌舵,急声斥责。
渭水靠在船头,提笔用小字飞速拟信,一边写一边沉声吩咐:
“陆幽,你待会将此信送去就近的同光客栈。同光各栈之间消息互可转达,收信人写风浅川。”
“我与齐祚顺清江水势直抵明陵下船,备两匹快马走改走陆路,你稍后赶来与我们汇合。若途中有变故,先去崇阳寻苏漾。”
她顿了顿,笔锋未停,又补了一句:
“另外,通知柳枝南。他前脚刚往千仞视察,顾明宇后脚便逼至总坛,此事太过蹊跷。让他设法联络所有与白垩交好的门派势力,务必小心,不容有失。”
她的声音莫名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叫两人原本动荡不安的心,瞬间有了主心骨。而如此干脆利落的安排,更叫顷刻人信服。
“是,夫人!”
二人神严肃穆,齐声应下。
“驾——驾!”
两匹骏马于官道狂奔,齐祚跟在渭水身后,见前方纤瘦清灵的女子策马扬鞭,身姿利落,煞是好看。
他下意识想起昔日无忧道人所言,渐渐将谶言中的那位能定乾坤的“辅丞”,与眼前这道身影缓缓重合。
他从来不知,原来夫人这般看似温柔孱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胆识谋断。
心中由衷敬佩,也终于明白,教主对她那泼天的爱意究竟从何而来。
“发什么愣?”
似乎察觉他的马蹄慢了半分,渭水转头,面色沉凝:“前边入主城,或许有关隘拦截。师兄言他住在县廷中,你我便不过关了,可明白我的意思?”
齐祚骤然回神:“明白!我带您直接越墙入城。”
两人将马匹拴在城外小树林里。
齐祚紧张伸手,颤颤着去揽渭水腰身。
“你再这样耽搁下去,待咱们赶到,你家教主恐怕早已尸首异处!”渭水眉头一蹙,满是不耐。这人总在危急时刻婆婆妈妈,想着那些男女大防。
她径直打开他的手,绕到他身后,毫不犹豫跳上他的背,令道:“走!”
齐祚见此,大大松了口气,他实在怕因此事被教主责罚。顺势稳稳托住她的腿,提气速往城中掠去。
“吾已将催神针法传授给医官,府君仅需再服汤药,配合金针调养半月,便可痊愈。”
“苏神医,此等针法竟可轻易外传?”
“不过是寻常逼气之法,只是旁人不知,它亦可散瘀通脉。”
“原来如此......多谢神医。”
“医者本分,府君不必多礼。”
苏漾从谒舍内缓步退出,长长舒了口气,一脸疲惫。
甫一转头,不料眼前骤然一黑,被人绑住手脚逮了个正着,竟当场掳走。
“放开我!”
大胆狂徒,竟敢劫掳他!
谁见了他苏漾不是和和气气,哪有这般“请人”的?若叫他知道是谁干的,定扒了对方的皮!
他在地上挣动片刻,忽觉四肢并无束缚,便一把扯下头套。
然入目,却是两张熟悉的面孔。
此时六只眼睛,正大眼瞪小眼。
“师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师兄......你在干什么?”
渭水弯着腰打量他,神情甚是古怪。
“我......”
苏漾被她问得一噎,旋即气极反问:“我还想问你二人干什么呢!你们寻我便寻我,何必非要套麻袋?”
“噢......情况紧急,唯恐叫师兄的‘贵人’误会,便出此下策。”渭水直起身子,语气有异,仍保持着先前的目光看他,看得苏漾心底发毛。
“......”
苏漾眉心拧成一团,唇瓣抿了又松,松了又抿,几番欲言又止,总算是明白过来师妹的良苦用心。
可心底实在憋屈,转头朝另一位低吼:“齐祚,你千面狐的贼盗行径,怎的还未改?”
“苏神医又为何与那等人物牵扯不清?”齐祚也不客气,瞧他的眼神带着几分鄙夷。
他们在那县廷旁敲侧击,费了不少功夫才打听到他的下落。却不想到了地方,齐祚透过窗扉一看,竟窥见一位熟人。
二人一阵深思熟虑过后,这才决定直接绑人。
“我......”苏漾一顿,既知瞒不住,只得如实招了,“我欠他一份人情,今日之后,便一笔勾销了。”
“好一个一笔勾销。”
渭水“啪”的一合掌,面上终是染上几分暖意:“既然师兄与龙坪王的交易已了,那么眼下,也该帮帮你的师妹夫了。”
“萧几重?”苏漾一怔,脱口而出,“他又怎么了?是受伤了,还是分舵又叫人霍霍了?”
“比这严重百倍。”渭水眉头紧锁,目光定定望着他,“师兄......他快要死了,求你救他。”
苏漾抬眼,见二人神情皆无丝毫玩笑的意思,心知事态已到绝境。
待听完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他垂眸沉思片刻,轻声安抚:
“你们先别急,容我想一想......”
“师兄,十万火急,来不及细思了!”
“非是我不急。”苏漾抬眼,声音沉了几分,“师妹,倘若真如你们所说......那这天下,怕是又要大乱了。”
渭水心头一震,急声追问:“师兄何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