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是......遭人投毒!
“公子!”见他要往王帐方向闯,陈寂面上谨慎,举兵相拦,紧张地摇了摇头。
“无妨。”萧几重手握千钟,一把将其挑开。
他面色极其难看,心中已做了最坏的准备,接下来,无论碰上任何叫人难以接受的事,皆有片刻缓冲。
“你带人去别处寻活口。”
交待完,他便提气施展轻功,带下属往王帐的方向掠去。
方踏入那片区域,便见那堆叠如山的尸骸,皆是昔日与睢宁王并肩过的兄弟,也是......他从前唤过叔伯的人。
萧几重看得怒火中烧,瞬间双目赤红。
一人躺于尸山血海中,听见响声,挣扎着抬眼,见是他来,才敢出声:“公......公子。”
“郎中令!”萧几重疾步上前,小心翼翼将人抱起,“你怎么样?可还能说话?”
周朔脸上死气萦绕,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他闻言艰难攥着他的衣襟,缓缓摇头:“......老夫自知自己时日无多,公子莫要白费力气了。快去......快去看看殿下,他......兴许还有救......”
“不......不会的!”
萧几重猛地抬眼,即刻吩咐:“枭甲,带他去找秦铮,速速救人!”说罢,他将昏死过去的周朔转交给旁的教众,自己则一把掀开了王帐。
这帐中血光冲天,比外头更甚。
帐帘上泼洒的血液已变得浓稠发黑,方一掀开,那腐臭与血腥味混杂一起的味道便扑面而来,闻得人几欲作呕。
萧几重心脏狠狠抽了一下,一股不详的预感压上心头。
此间安静异常,以防有人设伏,他紧握武兵,警惕地观察四周。绕过帐中屏风,才看清里头的情形。
刘曦低垂着头,双目紧闭,单手拄剑。他气度依旧雍容娴雅,端坐于中央的主位之上,远远看去,竟似睡着了一般。
而他身侧,横陈着无数具尸体。
萧几重见此,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近了才知,他坐的非是帅座,而是那些尸体组成的人凳。这些人穿着不同势力的衣服,皆是为杀他而来。
“你还是来了......”
这时,那端坐之人缓缓睁开了眼。
“你......”
萧几重一怔,未料他还活着,快步上前便想查探他的伤势,却被其眼神制止。
“既已得了消息,又为何要来?”
萧几重双唇紧抿,深深看他:“来救你。”
“呵......小畜生。”刘曦望着孙儿尚且青涩的面庞,唇角一咧,笑骂道。
“老畜生......”似有预感,萧几重的声音里已带上一丝哽咽。
一如从前,祖孙二人惯用言语去激怒对方,可是这一回,却无人动气。
就在此时,帐外忽而哨声震天。
是白垩的警报。
“好一招......坐山观虎斗。”
刘曦自是听见了,他不知在说谁,自嘲一笑。话音方落,身躯便猛地一颤,那黑色的血液自他七窍缓缓溢出。
萧几重看着眼前这骇人的一幕,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时忘了言语。
他回神,立即敛下眉眼,伸手要将他扶起:“刘——”
然刘曦似浑然不觉自己的状况,只指了指心脏的位置,打断他:
“来,杀了本王。就用这柄剑,往这捅......”
“刘曦,你疯了?!”听到这个无理的要求,萧几重目眦欲裂。
“哈哈哈哈......咳咳......”
刘曦忽然放声大笑,却咳出更多的污血,他拄着宝剑艰难站起,俯身附耳于他。
“重儿。”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温柔地唤他,面上是难得一见的温情。
“若你不做,有的是旁人替你做......”
“杀了我,听阿祖一次......只有这样,你方能全身而退。嗬......咳咳咳......”
他本就是苟延残喘,每一字皆在苦苦支撑,大喘几口,接着又道。
“你我此生祖孙缘未尽......你若听话......若有来世,阿祖就给你买糖吃,哈哈哈......”说到最后,已是气若游丝。
“谁要你的糖!”萧几重扶住他,双目通红,满脸倔强。
然而在他伸手的瞬间,刘曦眼神骤然一凛,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宝剑出鞘,塞入萧几重的手,亲自握住孙儿的手,毫不犹豫将剑送入自己的心口。
“不要——!!”
这一切仅发生在瞬息之间,萧几重反应过来时,他已笑着没了气息。
“......来世再见。”
这是刘曦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帐顶倏然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
萧几重望着刘曦无力跌回座上的身躯,枯坐于几案上,深深吸了几口气,良久,终是轻唤出声。
“阿祖......”
下雨了。
可斯人已逝,再得不到回应。
外头的雨,好大,大得好似屋内也在下雨。
他指尖颤抖,缓缓抚过刘曦已然冰凉的面庞,为他合上双眼。
“愿您往生极乐,莫在执着。”
这世间如旧疾沉疴,最后的牵挂也无了,究竟何处还有他的容身之处?
戴好傩面,正打算将人抱起,带回去安葬。然一道凌冽的破空之声骤响,朝他的位置袭来。
萧几重尚未从悲恸中回神,险险侧头避过。
可重矢紧追不舍,接连几箭,狠狠钉在他脚边。
他连忙纵身跳开,却因此,与刘曦的尸身隔开了距离。
糟了!
“是他!”
帐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王帐帘幕倏然被人掀开,无数道人影蜂拥而入。
“极乐仙杀了睢宁王!诸位侠士,随我等杀了这恶贼,为睢宁王报仇!”
“不是我!我没有——”他沉着眉眼,厉声反驳。
“休要狡辩!”
不过须臾,少年已被人团团围住。
他环顾四周,心头一片茫然。
陈寂何在?
为何外头的亲卫教众一个都不见了......难道......
一个骇人的念头猛然窜上心头。
或许他们之中,早已被人渗透,只是他与刘曦太过自傲,才忽略了其中迹象。
究竟是谁?!
被围攻之时,他来不及细想,便要冲过去抢夺刘曦的尸首,可那些人根本不给他靠近的机会,将他死死缠住,叫他寸步难行。
狭小的王帐内挤满了人,少年纵使武道巅峰,在诸般手段的围攻下,也渐感吃力。
不知何人,掷出枚烟弹,瞬间毒烟弥漫,叫他神智都难保持清醒。
“不是我杀了他,我没有杀他!!”
我怎么可能杀他?!
少年无力咆哮,然而无人听他解释。
他踉跄着从王帐中冲出,见外头早已围满了江湖人士。
一时间,群情激愤,骂声震天。
睢宁王在民间声望之盛,远胜当朝天子。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登夺帝位,可他却被毒死在了自己的封地内。
成王败寇,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然而此时无人清醒,只因有一人,可作为群愤的宣泄口。
即便那人,是这场阴谋中最无辜的受害者。
睢宁王死得干净,却将他这唯一的外孙,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一夜之间,萧几重从京都贵公子,沦落到人人喊打的江湖魔头。
少年侠客本意气风发,奈何一夕倾覆。
他从问道坡内狼狈逃离,得了消息的亲信教众前来替他拦下大部分截杀。可追杀之人仍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无止境。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才给了他一线生机。
当夜大雨纷飞,萧几重走投无路,独自于雨中奔波,艰难避开各路追杀,要往北面的萧家堡逃去。
可就在即将进入龙坪的偏僻乡道上,却有一群人,赫然拦在他身前。
这群人与追杀他的那些江湖草莽截然不同。
他们衣着考究、神情肃穆,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横在少年面前,叫他不由停住了脚步。
为首之人气宇轩昂,闲然立在风雨中,他很年轻,周身气度,却非凡人可及。
他仍一身黑红冕服,未戴冕旒,仅束金冠,像是方从大宴上下来,便匆匆赶至此地。
他的周围站满了人。
有人为他撑伞,唯恐他的冠冕被雨水打湿。
有人为他铺毯,生怕他的华履被水污溅上。
更有人伏地趴跪,以身作凳,忧心他于荒野中久站不适。
但那些人皆是低眉垂目,不敢直视他。
萧几重长睫微颤,冷眼望去。
两人分明处在同一个世界、同一片雨幕下,却好似被一道无形的天堑给相隔开。便愈发衬得他此刻的模样,狼狈不堪。
他瞳孔骤缩,心中难免怀疑,这般至高无上的人物,怎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岭,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然而更诡异的是,那人眉眼含笑,就这般静静地望着他,可少年却从他面上瞧不出半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