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目,见脚边信徒仍泣不成声,他这副卑微自怨的模样,看得她心如刀割。
罢了,都依他吧。
这一态度,让萧几重着实惊喜,原来他放下所有骄傲,掉几滴眼泪,娘子就能真的软了心,应了他。
他何尝不知,自己的要求有多么荒唐,又何尝不懂,她将那句话说出口时,用了多少大的决心。
但无论如何,他赌对了。
赌她心软,赌她不舍,赌她心中有他。
赌她愿为他,甘囚于笼!
世人愿穷尽生生世世,寻寻觅觅,去求索的真情,他一世便已得偿所愿,何其有幸,能将这世间难得之情,执掌于手。
他眼目痴缠,攀着渭水的腰腹缓缓向上,将脸埋进她的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鼻尖萦绕着她沉沉药香,令人神魂都为之颤栗。
“娘子,你真好......”
那病态的疯魔逐渐褪去,缩回到他的心房深处。这般实实在在地抱着她,他心底不知有多踏实。
渭水轻拍着他的脊背安抚,忽而耳尖微动。
“叮——”
眉心一跳,恍惚间听见天窗处,那片琉璃镜外的喧嚣。
“阿重...”
“嗯?”萧几重仍沉浸在温情里,懒懒应了声。
“你有没有听到......”
“娘子还有什么要说的,可是方答应就后悔了?”他不满地蹙起眉头。
“不,不是的。是真的有声音!”
“......”
萧几重眼神一凛,静默片刻,忽而一骨碌爬起来,急急朝石门处掠去。
石门仅一开一合,瞬息之间,他已折返。
这回他直接穿鞋踩床,渭水见他手上拿着锁链的钥匙与衣物,沉默着为她开锁。
不对。
他的反应很不对。
方才还那般要死要活,不到一刻钟就改变想法,想来外头定是出大事了。
渭水紧紧抓住他为她穿衣的手,神色焦急:“外头究竟怎么了?!”
萧几重抬眸静静地看她一眼,摇摇头。
一瞬间,他又变回那个杀伐果断的萧几重。
“走。”
方穿好衣物,便毫不犹豫抱起她。
可这间密室只有一个出口,当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倏然顿住。
石门缓缓开启,迎接他们的,却是一道凌冽的冷光——
第80章
“啪——”
一道破空骤响,气势逼人。
长物携劲风迎面,萧几重来不及细想,当即抱着渭水旋身躲过。
可来者身手非凡,他本未持兵,已落了下风,此时因护妻,又以玄衣挡住二人面容,足尖轻点,却终究慢了半分,吃了那诡异的武兵一记。
蜿蜒的尾鞭回旋扫来,险险擦过他耳畔,划了一道细浅的血痕。
“五郎!”
渭水眼尖,一眼瞥见空中细碎的血珠,不由担心。
萧几重背对着那人,玄衣盖在二人头顶,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不碍事。”他低头轻轻摇头安抚她,随即双眼微眯,道出了那武兵的名字,“百曲鞭......”
“呀~倒是识货。”
后头传来一道轻佻戏谑的笑音。
“顾楼主何来闲心,逛我白垩总坛?”萧几重侧头,余光瞥向来人,沉声冷讽。
旁的教众皆不在场,殿内干净得无有半分尸体血气,他方才进出密室不过三刻,怎会连贼人闯入都毫无察觉?
这般想来,此人孤身闯入的行径,倒甚是诡异。
就仿佛——
是故意来打草惊蛇的。
“呵......”顾明宇收鞭朗笑,将他们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竟还装模做样地朝其抱了拳礼,“极教主莫怪,在下也是受人之邀,特来此地见识一番这天下第一医法的真容。”
渭水悄悄掀起衣角,左观右望,才知先前囚困她的那间密室,竟就藏于洞房夜的祭祀台下。
第一医法?
她闻言微怔,眼底尽是茫然,随即联想到父亲的六脉金针。
“外头早已传开,说六脉金针就藏于‘云翳步典’之中,而云翳步典乃睢宁遗物,为天下人所夺。”
果然。
萧几重心下一瞬了然,眸色幽深,不动声色以脚尖轻踢床榻,那暗箱武兵便应声而出。
“嗨呀,怎会有这般巧的事呀。”顾明宇煞有其事点了点头,咧嘴一笑,眉梢高挑,“极教主,半年前坊间就传言,是您盗取了六脉金针。而四年前问道坡之役,您误杀睢宁王,又从一众武林高手手中侥幸逃脱......这些事,您还记得吗?”
“无稽之谈。”
萧几重冷哼一声。
刘曦从未对外公开过他的身份,旁人自然无从知晓。
他眸色愈冷,早知来者不善,也知多说无益。见千钟到手,便不再耽搁,旋即抱起渭水就要掠身离去。
走前,还不忘顺手在自己那堆杂乱的冥器中随意捡了两个面具。
意外的是,顾明宇这回却没有阻拦,只在身后幽幽道了一句:“极乐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顾某劝教主还是早日交出云翳步典,也少受些皮肉之苦。”
他语气里尽是幸灾乐祸。
此人果真是来看戏的。
萧几重心头一沉,若他所言非虚,那外头,恐怕早已天下大乱。
“咻——”
步踏虚声,轻如疾风,转瞬人已飞掠至屋顶。
哨声尖厉,阿义自半空俯冲而来。
渭水靠在他怀中,能清晰地听见喧嚣从四方涌来,兵戈声、惨叫声,尤其梨花园的方向,乱斗之声愈演愈烈,似即将沦为一片炼狱。
无数江湖势力虎视眈眈,皆盯着白垩这块肥肉。究竟有多少人为秘宝,又有多少人是为私怨。
“阿义,遣枭、隼二部,左右护法来本座身侧汇合,速!”
猎隼性灵,听令已循风往东面飞去。
“阿重,现下怎么办?”渭水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她已察觉到情况危机,不由望向身旁的主心骨。
萧几重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环顾四围,脸色极其难看。
这几日,他全然耽于情爱,与妻子在那密室之中颠鸾倒凤、不知昼夜,对外头一切消息皆一无所知。
因而此刻渭水问他,他心中亦是紊乱,却对此毫无头绪。然他绝不能在她面前露半分怯,徒惹她的担心。
可对方已然打上门来,并且守在他的寝殿门口,想必早已不是寻常滋事那般简单。
观音屿虽是中陆宝地,却几乎无人知晓这是何人的地盘,更别提与白垩相关。在世人眼中,这不过是一座常年被浓雾笼罩的荒岛。
此间浓雾弥天,重得叫人分不清方向,平日教中巡防队早在水中布下了机关埋伏,那些想偷溜进来的人,速度绝不会如此之快。
他虽不知顾明宇是如何孤身登岛,可仅他一人,便足矣敲响萧几重的警钟。
若此时重新筹谋布防......时间,已来不及。
“白垩不能散......绝不能。”萧几重朗眉深蹙,心神不宁,喃喃出口。
为何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为何偏偏在他放松警惕,沉溺情爱的时候,就出事了?
究竟是谁,泄露了此地消息?
是谁,故意散播谣言,引中原武林来围剿他?
他低头望向怀中之人,隐去眼底的慌乱与戾气,强稳心神道:“娘子,我已传召左右护法护你,你稍后随他们即刻离教,寻一处安全的藏身地。”
“那你呢?”渭水眉心一跳,当即追问,语气中满是急切。
“我留守教中。”他扯了扯唇角,强作安抚地笑了一声,“你别怕,齐祚的魇影步,除我步虚,无人能追得上他。”
渭水深觉不妥,当即摇头:“阿重,要走一起走!”
萧几重轻轻放下她,小心翼翼为她戴上面具,又细细理好她的衣物,这才重新将她抱起,眼神极其认真与她解释:“白垩是我一手所建,于我而言如同骨肉至亲,我绝不会叫它就这么毁于一旦。娘子放心,你夫君的武功独步天下,区区几个杂碎,还奈何不了我。”
渭水见他姿态轻松,面上狂傲至极,想来胜券在握,便默默闭上了嘴,安静靠在他怀中,静观其变。
她知道,无论她现在说什么,对他来说都只是添乱。不如再等等,兴许他们会碰上转机也说不准。
可事与愿违。
二人并未在原地作过多停留,萧几重抱着人,于房顶上一路疾步飞跃,然不过一盏茶功夫,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江湖势力便陆续从暗处蜂拥杀出。
他们疯了一般朝他们扑来,眼中尽是对秘宝的贪婪。
宫门轰然倒塌,无数人踩踏而上,殿内的物什无一例外,尽数遭人夺掠损毁。昔日巍峨的宫殿,转瞬便仅剩一片狼藉。
这群人打着为睢宁打抱不平的正义旗号,实则个个心怀鬼胎,翻箱倒柜,疯了般去寻找那本云翳步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