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独自一人待着时,倒也不像之前那样害怕了。
可萧几重,却再也不肯同她说一句话。
他仿佛在刻意躲着她,即便帮她擦身、为她穿衣,也如之前那般喂饭,可眼神却总是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渭水察觉到,他再不像对外人那般意气风发,就仿佛躯体是活动的,可心却被人用锁链锁了起来,是死的,恍如一具行尸走肉。
唯有触碰她的时候,他眼底才会有一丝活气,只是疯癫的、扭曲的,非人的贪婪与惶恐。
或许将她关在这里,他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开心。
可他疯了,疯到哪怕两败俱伤,哪怕彼此折磨一辈子,也不肯放手。
渭水本也与他一般倔,赌气不与他说话。
可是时间久了,她也忍不了。她怕的不是囚禁,而是最担心自己在这无尽的拉扯中,因潜移默化,被他彻底同化,继而真的被他养成一个废物。
于是,在他再一次端着热水进来时,她终于开口了。
“......阿重,”她声音轻如叹息,却带着千斤之力,“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大家新年快乐,作者终于赶出来了!
第79章
他神情平静,恍若未闻,只沉默地端着盥盆入内。
没有如往常那般装作无事地拧了帕子,直接上床给她擦洗。而是将盆置于脚边,自己则背对着她,于床沿坐下。
他此刻一动不动,如一尊冰冷的石像。
渭水躺着,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指尖试探性地伸出,犹豫了一会,终是抓住了他的腕。
“阿重,你......”
“渭水。”
正当这时,他冷不丁开口,声音极其沙哑。
那张俊美至极的面庞自阴影中侧过来,眼珠转动,目光先是落在他们手腕相触的地方,许久,才缓缓上移,一瞬不瞬地盯住她的脸,眼神空洞又疯狂,忽地笑了。
“你真好看。”
听到这诡异的尾音,渭水瞳孔紧缩,胸口一阵发紧,深吸一气便见他整个人都转了过来。
他慢慢俯下身,趴在床上,几乎与她平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伸出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眼,力道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珍宝,可眼底的疯狂,却几乎要满溢出来。
唇角一咧,那种疯感便扑面而来:“你生的真好看啊......好看得让我只想把你藏起来,藏在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谁也抢不走......你不知道吧?在稻花村时,我便想这样做了。”
他忽而低低笑开,似乎被自己的念头取悦,眼尾弯了弯:“真想把你吃了啊,一口一口,嚼碎了,咽进肚里,那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那样你就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呵呵......娘子这是什么眼神?我很可怕吗?”
“对了,你方才......是想劝我什么呢?”
他声音极轻,飘忽不定,指尖又划到她的酒窝,停留在那颗红痣上,反复摩挲,眼底闪过一抹嗜血之意。
“噢——是想出去,对不对?”
他故意拖了长音,眼神幽幽。
“你浑身上下,只有我能碰。旁人若是多看一眼,我便挖了他们的眼睛,敢碰一下,我便剁了他们的手,叫他们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他猛地抬眼,眸色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温度,却带几分狠戾。
“你若再敢提一句我不爱听的,我便杀了他们,杀尽所有你在意的人,最后再杀了你......不,我不杀你。我会把你牢牢绑在身边,日日夜夜陪着我,哪怕你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也无妨。所以......娘子还要出去吗?”
渭水愈听心愈沉,喉间干涩,脸色逐渐难看。
她头皮发麻,心底空落落的,定定开口:“若为人只做笼中鸟、困中獠,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当然有意思了。”他笑意轻慢,“你我做快活之事,日日夜夜都不分开,不有意思吗?”
“快活?”她看向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之人,“何来的快活?”
他们此刻,正如她口中所说,一个被囚身、一个被囚心。
可囚身好解,囚心却难堪透。
这道无解的题,叫她忽而身心乏力,旋即一阵浓烈的倦意席卷而来。
她强忍头晕目眩,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双唇轻启,缓缓道出了那句他最不愿听见的话。
“萧几重,我恨你。”
恨?
此话一出,此间蓦然死寂,落针可闻。
“你......说什么?”
萧几重双眼微眯,后槽牙死死咬紧,发出咯咯刺耳的声响,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渭水抬眸,眼神坚定而清明,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重复。
“我说,我恨你。我于此地如葬坟冢,不得自由、不得超生!如何不能恨你?”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非是你萧几重的玩物!”
那句‘玩物’如同惊雷乍现,听得萧几重火气上头的脑袋骤然一懵,原本沉寂的心忽如兵荒马乱,轰然崩塌。
“我没有!!”
他厉声反驳。
“娘子,你怎会这样说我?我从未把你当作任何消遣......”他下意识便要起身。
“跪下!”
她心中骤然生出一股力量,撑着胳膊爬起,一手压着他的肩,不叫他起身,就这般居高临下地睥睨他。
渭水从未用这般语气与眼神对他说过话,萧几重倏然一怔,莫名被她慑住,竟当真僵在原地,乖乖趴跪,等候她的发落。
“不......不可以,你不可以恨我!”
他骤然回神,似被这忽如其来的绝望冲昏了头脑,开始胡言乱语。
“娘子,不是我!是他们逼我的,是那些想抢走你的人逼我的!还有你,连你也在逼我!你们都在逼我!!”
“但你不可以恨我,只有你,绝不可以!”
他红着眼眶,眼底布满血丝,疯癫着咆哮,似在诉说,又似在偏执地宣告着什么。
“你以为我想把你关在这里吗?我不想!我想带你游历川河湖海,我想带你吃遍珍馐美味,我想与你白首,想你心甘情愿,全身心地依赖我。可我怕,我实在太怕了!”
“我怕你同他们一样,一声不响就离我而去......我怕你看到我的真面目便厌恶我、逃离我......我更怕你与风浅川远走高飞,再也回不来了!”
“旁人......旁人我都可以不在乎,谁我都不在乎了!唯独你不行!!”
“求你......”
他眼目惊惶,跌跌撞撞地爬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声泪俱下。
“求求你......不要啊......”
“娘子,我求求你,我只有你了......阿重只有你了!”
萧几重眼瞳赤红,仰头望她,满眼希冀与绝望,伸手便要将她往下拽。渭水用尽全身力量摁住他,可她这般力气怎敌他这头失了心智的野兽。
“娘子......娘子,你可不可以......只看着我?”
渭水无处可躲,被他狠狠拽进怀里。
他猛地俯身,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滚烫的泪水便这样一滴一滴砸在了她脸上。
泪珠顺着面庞滑落,流进唇角时,渭水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
只一瞬,便尝尽人间百苦。
她垂眸,见他哭得连耳根脖颈都通红一片,仿佛要将前半生所有的委屈与苦痛都在此刻尽数宣泄。她的心,便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原来情到深处,真的能感同身受。
他身子脱力般往下滑,渭水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对不起,水水,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伤你,我只是怕......怕失去你......你原谅我,好不好?原谅我啊......” 他连祈求,都带着偏执,“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会好的,我保证会好的......”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腰腹,浑身颤抖,一遍又一遍低声道歉。
那样高大的一个人,此刻却缩在她腿边,哭得像个孩子。
片刻后,一道沉沉的叹息自头顶落下。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
萧几重身躯猛地一僵,缓缓抬头,茫然地望向她。
对方此时的神色映入眼帘,叫他一时间不敢置信。
“没关系...”
她轻声说。
“没关系的。”
她的眉眼依旧那般温柔,一下一下轻柔地安抚他。
“没关系,有我在,再不会有人欺辱你了。”
渭水最终还是选择退一步。
只因她看清,无论过去还是眼下,她都无法做到对他见死不救。哪怕这个决定极有可能要赔上自己的一生,从此困于方寸之地,再无自由。
唉......
她何时竟变得这般优柔寡断了,既为医者,又怎会不知心病还需心药医。
若他的心疾,唯以她为药引,那赔上一生,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