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父亲传了信来,她甚至都不想回去。
回城的马车上,主仆三人都有些郁郁寡欢。
“住了这么些日子,奴婢都有些舍不得了。”
看着青橘怅然若失的眼神,晏宁唇角一弯,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过不了多久就到母亲的忌日了,到时候我再带你们来住几日。”
“真的吗?”闻言,青橘眸光一亮,眼底闪着强烈的期盼。
“傻丫头,自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晏宁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面上满是无奈。
“说起来要不是晋王回京,咱们还能再松快几日呢!”提起这一茬,青橘心中颇有几分怨气,“这不年不节的,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回来做什么?”
闻言,晏宁唇角一抽,哭笑不得地指正:“晋王只比太子略大几岁,怎么就成老人家了?”
青橘听的一愣,后知后觉地反问,“奴婢怎么记得,晋王老早就去就藩了?”
“他离京那年母亲刚刚过世,算起来也有十年了。”
她还记得晋王出城那日,萧恒曾邀她一道去送行,可她沉浸在丧母的悲痛中,哪都不想去。
隔的太久,她已经想不起晋王的模样,只依稀记得他模样俊朗,性子却冷若冰霜。
见她垂眸不语,青杏以为她是想起了亡母,便温声提议:“听说寺里有一位佛法高深的得道高僧,回头县主和老爷说说,请那高僧为夫人做场法事吧!”
闻言,晏宁眸光一动,眼底生出了些许期待。
十年了,每回忌日都是在府里斋戒烧纸,今年也该热热闹闹地祭奠一回了。
“嗯,回去我就与父亲商议。”
夫妻一场,这点小事,他定然不会拒绝。
进城后,马车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青橘疑惑地掀开帘幔,却见道路两旁挤满了人。
“他们都挤在路上干什么?”
就在她困惑不解时,坐在车驾上的东平低声说道:“县主,晋王的队伍就在前头,咱们恐怕得等上一会儿了。”
“嗯,不急,你让车夫慢些,别碰到人。”
晋王戍守西北、劳苦功高,为他耽搁些时辰也是应该的。况且于她而言,早些晚些也无甚分别。
耳畔不时传来百姓的赞誉,听着那一句句褒奖,青橘轻声道:“没想到晋王竟这样受人尊敬!”
“这些年之所以没有战乱,就是因为有晋王抵御北戎。如今他回来了,百姓们自然会夹道欢迎。”
晏宁嗓音轻柔地解释着,言语间流露出一股发自内心的钦佩。
见状,青杏笑着附和:“听说晋王还未娶亲,没准皇上宣他回来就是为了这事。”
听到这,青橘瞬间来了兴致:“若晋王真如县主说的那般厉害,定然会有许多人想和他结亲。”
“那可未必。”
不同于她的兴奋,晏宁出其不意地泼了盆冷水。
“西北苦寒,真做了晋王妃就得陪他北上。久闻塞外风沙遍野、饮食粗陋,上京城里这些娇养着长大的贵女怕是经受不住。”
王妃的头衔固然诱人,可边塞艰苦,远不如上京繁华安逸。
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姑娘各个都是人精,想必不会贪恋这等虚名。
“若是有人真心倾慕他呢?”
面对青橘的疑问,晏宁浅笑道:“瞧今日这盛况,也不是不可能。”
“背井离乡,又是去那样的地方,得有多仰慕晋王才能生出这样的勇气啊!”
和晏宁一样,在这件事上,青杏也并不乐观。
“话不能这么说,没准儿晋王还瞧不上那些娇滴滴的贵女呢!”
在青橘不以为然的辩驳下,晏宁的眼底生出了零星笑意。
“晋王的婚事自有皇上定夺,轮不到咱们瞎操心。”
听着她含笑的告诫,青橘面上一热,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说的也是,若真是盖世英雄,定有神女相配。”
此话一出,晏宁和青杏便双双笑了起来。
“你们笑什么?我说的难道不对吗?”看着她们乐呵的神色,青橘顿时涨红了脸。
见她面露羞窘,晏宁掩唇笑道:“在庙里待了几日,连说话都有几分禅意了。”
“县主!”被打趣的青橘面皮发烫,眼底净是羞恼。
一番笑闹之下,车内传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
回到太傅府后,晏宁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被叫去了书房。
“父亲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看着站在书桌前的女儿,晏太傅神色温和地叮嘱道:“后日皇上要为晋王接风洗尘,到时候你要和我一道去赴宫宴。”
此事本就在意料之中,所以晏宁并未犹豫,爽利地应了下来。
“听说太子也去了感业寺,你与他可曾见过?”
“嗯。”见他问及此事,晏宁并未隐瞒,“他是去找谢澜音的。”
闻言,晏太傅眉心一紧,眸中划过一抹思量:“谢氏怎么会去寺里?”
“听说是去给亡母上香,别的我也不太清楚。”
“竟能让殿下追到寺里去,这谢氏果真是不简单!”
可不是吗?瞧萧恒在殿内那一前一后欢喜失落的模样,想必早就对谢澜音情根深种了。
瞥见她垂眸不语的模样,晏太傅温声安慰道:“谢氏容色极盛,殿下一时迷了眼也很正常,你莫要多想,更毋自弃,将来为父定会为你另寻一门好亲事。”
父亲的宽慰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作用,可她还是做出了感激的样子。
“多谢父亲。”
“京中多才俊,以你的学识才情,日后定能辅助夫君青云直上。”
被皇家退婚的女子,便是再有才情,勋贵世家也不敢来求娶。
所以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而没有根基的新科学子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他们急于在上京立足,也需要一个洞悉人情世故的妻子替他们打理内宅庶务。
至于这妻子是美是丑,是贤是妒,他们并没有多在乎。
反正站稳脚跟后还会有无数挑选良妾美婢的机会,一时的牺牲换来仕途的安稳,这样的好事多的是前赴后继之人。
就像当年的谢将军一样。
在这个世道里,婚事从来都身不由己。更何况是她这样被皇家所弃的女子。
能有个容身之地,她就该感恩戴德了,如何能有怨愤之心?
就在她暗暗讥嘲时,耳畔却传来了父亲略显低沉的声音。
“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晏宁抬眸之际,晏太傅顿了顿,眼底生出了几分坚定。
“我打算寻个吉日将你姨娘扶正。”
第7章 扶正
◎他竟如此凉薄◎
扶正!
晏宁眸光一滞,心口像是压了块巨石。
纵然早有预料,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她还是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
心中的酸楚一涌而上,哽在喉间又苦又涩。她很想不管不顾地大声反驳,可今时不同往日,失去了太子妃身份的她,早就没了和父亲博弈的筹码。
她知道不管她如何反对,父亲都不会再退让。
看出她眼底的失望,晏太傅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晏家不能没有主母,平哥也不能一辈子都做庶子。”
见她默不作声,晏太傅喟然叹息道:“十年了,人这辈子能有多少个十年?”
“这些年她为晏家做的够多了,往后我不想再让她委屈难过。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等宫宴一过,我就让人相看吉日。”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深邃的目光里充斥着难掩的苛责,就好像闻姨娘所有的委屈都是因她而起。
那她呢?她受的委屈又该向何人倾诉?谁又能怜惜她所受的苦楚?
垂落的手悄然握紧,直到指尖刺痛掌心,她才颓败地松开。
“行了,你回去休息吧。”
就在晏太傅想打发她回去时,晏宁嗓音艰涩地提出了请求。
“快到母亲的忌日了,我想请感业寺的高僧为她做场法事。”
闻言,晏太傅愣了片刻,许久才抬眸看她:“此事我会交代晏福去办。”
“好。”这一回她没道谢,既是因为不需要,也是替母亲感到不值。
瞧他怔愣的反应,想是早就忘记了亡妻的忌日。一个男人,有了新欢就忘却旧爱,实在凉薄得另人齿寒。
可她无法谴责,只因她今后的命运全都捏在他手里。
离开书房时,望着院子里鲜艳的海棠,她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麻。
院墙下原先种着一大片蔷薇,可母亲过世后,那些花枝就枯萎了。
闻姨娘喜欢海棠,父亲便为她种下了这满院的海棠花树。
十年了,母亲的痕迹早就被一点点抹去,所有人都在淡忘,只有她抱着回忆不肯释怀。
她苦笑着收回视线,走出院门时,却见管事晏福领着一个陌生男子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