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整个山寺都陷入一片寂静后,竹林后的禅院里却燃起了烛火。
简陋的禅房内,烛光通明。
身着白色素衣的晏宁披散着头发,目光沉静地坐在九盏烛火之间。
“准备好了?”
“嗯。”她平静地点了点头,而后撩起衣袖,用尖利的匕首划破了雪白的手腕。
见状,盘坐在蒲团上的慈恩眸光一敛,低声诵起了经咒。
鲜血一点一点地滴入瓷碗,连带着意识也渐渐变得昏沉。
晏宁不得不咬住舌尖,以疼痛换取片刻清明。
夜色渐沉,睡梦中的萧御心口一抽,如同被利刃刺入,泛起了强烈的痛楚。
身体像是被卷入冰冷的湖水中,越是用力就沉得越快。
当体内传来一股熟悉的剥离感时,他心头一颤,顿时陷入了惊惶。
此时,一声又一声晦涩难懂的经文在耳畔不断回响,像是奏起了死亡的号角,催着他早日离开。
“不,我不走……”
他奋力地抵抗着,却还是被一只大手揪入了无尽的黑暗。
意识逐渐消亡,在暗夜的尽头,他遇见了一身戎装的劲敌。
那是真正的萧御,而他,又成了一抹缥缈的魂灵。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的眼中满是不甘。
“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能回来?”
萧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因为邪不胜正,也因为这世上还有爱我的人。”
“爱?”悲愤之下,他连笑容都极其扭曲。
“你以为夺了我的身体就能得到一切?可晏宁何其聪明,又怎会识不破你的伪装?你就留在这虚无的幻境里等着灰飞烟灭吧。”
说罢,他便迈开双腿,朝着尽头的那一方光明走去。
“你站住!”
萧恒悲苦地转过身,想要抓住他远去的身影,可身后却出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牢牢地困在了原地。
光亮散去后,整个世界都被黑暗所笼罩。
当冰冷渐渐退去,意识逐渐回归后,睡梦中的萧御陡然睁开了眼睛。
淋漓的大汗顺着脸颊滑落,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打捞出来的一样,几近湿透。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可下地时却膝盖一软,重重地跌坐在了坚硬的地上。
当侍卫听到动静,点亮火折子匆匆赶来时,见到的便是他瘫坐在地上的狼狈模样。
“皇上……”
一声惊呼后,萧御强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踉跄着走向了门外。
“皇上,您这是要去哪?”
无视他们的追问,萧御始终一言不发,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见状,侍卫们也只能默默地跟了上去。
雨后的路潮湿泥泞,而他双腿无力,几度跌倒,弄得寝衣上布满了脏污。
而当他赶到慈恩的禅院时,坐在烛火间的晏宁也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他推门而入时,燃烧的烛火也随之寂灭。
“晏宁……”
一声悲悯的惊呼后,慈恩自蒲团上缓缓站了起来。
“阿弥陀佛,你终于回来了!”
可萧御却无视他的呼唤,径直走向了那一抹被鲜血染红的身影。
“晏宁……”
拥她入怀后,他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在感受到那一丝微弱的气息时,他便抬眸看向了慈恩。
“救救她!”
将他的急切看在眼里,慈恩却神色淡漠:“她死了便可抵消你的业障。”
“我要你救她!”
“你这又是何苦?”
“慈恩,我要你救她,你听到没有!”
四目相对时,他的眼底交织着强烈的愤怒和悲悯的渴求。
“你会后悔的。”
即便百般不愿,他最终还是做出了妥协。
可纵然止住了血,又喂了补血的汤剂,天明后,晏宁也不曾苏醒。
“她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熬了半宿,他的眼睛早已变得通红。
“她本就不该活着……”
听着慈恩冷漠的嘲讽,萧御眸光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愤懑:“你什么意思?”
“若不是你强行干预,她一年前就该死了。”
闻言,萧御眸光渐暗,喉间泛起了一抹酸楚。
“前世她已为我死过一次,今生我自是要报答她……”
“你明知逆天改命会遭反噬,却还要一次次地与她牵扯不清,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散尽修为让你重生!”
他的控诉字字泣血,果然引出了萧御的歉疚。
“你救了我,我自是感激不尽,可对她……”萧御喉头一紧,唇畔溢出一抹悲凉,“我也没办法放手不管。”
“我早就跟你说过情字误人,你却非要执迷不悟!”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或许这就是我和的宿命……”
“什么宿命,这分明是一段孽缘!”
“可我活了两辈子,却也只爱她一人。”
萧御悲悯地抬起头,眼中覆满了深情:“别人或许不懂,可你定是明白的,就算是我求你,救救她吧……”
对上他恳求的眼神,慈恩冷漠的面容终是生出了裂痕。
“若要强行续命,便会折损你的阳寿,如此,你还要救她吗?”
“只要能救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就像她也曾义无反顾地以命相抵,唤回了他几近消散的魂灵。她能为他放手一搏,他又如何不能为她付出一切?
也许早在宫宴重逢的那一刻,他就注定逃不开命运的羁绊。
“可人的一生何其短暂,你若将命折给她,便只剩下二十载的光阴。”
“若还能与她共度二十载春秋,我这一生便也算没有白活。”
“入夜之后,我会来为她点灯。可一旦续命的烛灯点燃,你的寿命也会随之缩短,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没什么好想的,只要能救回她,便是只能活一年,我也甘之如饴!”
“你……”
见他如此执着,慈恩终是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唉……”
第95章 续命
◎以命相抵,至死不渝◎
入夜后,禅房内燃起了一盏烛灯。
看了一眼昏睡中的晏宁,慈恩眸光寂寂地说道:“若天亮前此灯不灭,便算是续命成功。若不幸熄灭,便是天意难违,你也莫要再为难于我。”
“我明白……”萧御低沉地应了一声,目光再度落在了晏宁的脸上。
看着他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慈恩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而后颓然转身,离开了禅房。
他走后,萧御便坐在床前,一边握着晏宁的手,一边盯着燃烧的烛灯。
当他遭遇埋伏中箭落马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晏宁的身影。
他答应过她要活着回到上京,可重伤昏迷后却被萧恒夺了身体。
魂灵离体后,他就坠入了一片虚无中,浑浑噩噩,了无生机。
若不是心底的那一丝执念,他怕是早就魂飞魄散了。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可晏宁却几乎为他丢了命。
他何其幸运,能得她如此真心。
只要她能活下来,二十载春秋又如何?他会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任者,再陪她去看江南烟雨、塞外秋霜。
当夜色越来越深,天际却突然炸响了一道惊雷,紧接着便是一阵狂暴的风雨。
纵使门窗紧闭,却还是有一股风从门缝里透了进来。
眼看烛火因风飘摇,他立刻松开晏宁的手,拿起一床薄被就堵住了漏风的门缝。
至此,摇晃的烛火渐渐归于平静,而他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到了下半夜,猛烈的风雨逐渐平息,只有檐下的雨水落在窗沿,发出滴滴答答的清脆响声。
因为熬了太久,眼皮几乎要粘连在一起。所以他不断地掐着手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疲倦。
就这么一直熬到了破晓,当第一缕阳光划破夜色时,那一盏烛灯也终于烧到了尽头。
烛火熄灭后,沉睡中的晏宁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终于醒了……”
望着那一双欢喜雀跃的眼眸,晏宁心口一滞,良久才回过神来。可一开口却哽住了喉。
“萧御……”
“我在!”伴随着一声温柔的回答,他激动地握住了她伸向自己的手。
“你回来了!”
原来血祭真的有用,她真的召回了萧御的魂灵。
“我回来了,是你救了我。”
“太好了……”
“你知不知道,为了救我,你差一点就死了。”
想起她倒在血泊中的场景,他的心头仍笼罩着一层阴云。
将他的紧张看在眼里,晏宁唇角一动,缓慢地挤出一抹笑容:“所以,我还活着,是吗?”
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萧御喉头一紧,瞬间红了眼眶。
“还好你平安无事,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