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风月_沈檀洙【完结+番外】(75)

  “臣侍明白……”少年人犹一脸春情,狐狸目中便有了几分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依依地看着天子,“恭送陛下。”

  待得从明霞宫出来,长宁早换了法兰切斯卡等在外间。妖精百无聊赖,只能盯着门口摆的一个青花绘四爱图梅瓶出神。

  “怎么了?”

  “京兆尹点了人数。”妖精在身上口袋里摸了摸,掏出来一封密折,“我直接和你说了吧,大多是跟着商队混进来的,还有些是早一两年埋在京里的桩子。”

  早一两年?换王汗也不过去年末今年初的事,早这么久大约是早有准备了。

  “总不能因噎废食。让京兆尹查清楚了,将夹带过的商队该罚罚该赶赶。”皇帝抱着臂,也不顾大衫广袖的端庄,揉着太阳穴,“你明日一早跑一趟,待京里事情了了,你怕得出趟远门。”

  “你怎么办?”

  妖精的水色眼珠直勾勾盯着皇帝,竟是含了真心的担忧。

  “你怕我真被刺杀?”皇帝大笑,扶了他手登上步辇,“大不了临时叫你回来。”她晃了晃手腕,上头镯子便被撸到了小臂中段,“本来也死不掉。”

  “……你真是……”妖精欲言又止,最终自己换了话题,“出远门可以,回来之后你得额外赏我。”

  “你要什么?”皇帝就笑,撑着手肘靠在步辇上,“可别是太过分的,不然我未必能给。”

  “过不过分我也不知道啊……要看你想法。”妖精抱着后脑,笑得一脸邪气,“总之不是权柄金银,那个我也不怎么在乎。”

  他当然了。不愁衣食,又孑然一身无牵挂的,成日里都是寻欢作乐,哪想得那么多。

  “行,你回来了再同我讨。”皇帝大约才放肆了一晌,此时心情舒畅得很,“多了我可不给。”

  “不多,只怕你不给。”法兰切斯卡竟然微微叹了口气出来,“哎,你怎么忽然想起那个……那个……”

  “林少使?”

  “是啊,你不是不喜欢他么。”

  皇帝笑弯了眼睛,一脸的天真烂漫:“他生得好看啊,我只喜欢美少年。”还没等妖精泼来冷水便换了漠然脸色,“户琦善逢迎,知情趣,找点乐子……看崔简那样子,又是漠北的事情,我心里不太畅快。”

  明霞宫离栖梧宫颇有些距离,要得过了宏远宫才行。没想到刚至门口,却见着谦少使带了两个侍童候在路边,低眉垂首的,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皇帝辇驾过去,又低得更深了些。

  天子抬起手,示意步辇停下,“毓铭,从御花园逛了回来?”

  “是。”

  “从前倒不见你常出门,怎么像是怕见着朕似的。”皇帝轻笑一声,“抬起头来,教朕看看你。”

  谦少使顺从地抬起头,眼睛却仍旧垂着,不敢逼视天颜。

  要真说起来,较林户琦那等美人确实逊色些,只是静默谦顺,温雅端方,又别有一般滋味。

  “气色比之五月间更好了些。备着晚膳,朕晚间再来看你。”

  这宫侍的面色总算松动了几分,目眦微瞠,是惊讶的神色,“……是。”

  待行得远了点,法兰切斯卡才总算是忍不住了:“你心里不舒服也不用这样。”

  “要召谦少使可不是为了不痛快。”皇帝笑,“他心里有事,你安排查一查,我这里还要用他双亲。”

  秋狩过后没两日便是七夕,再过上几日又是中元节。连着庆祝,原本各项事宜都是崔简管着,今年他眼见着是操持不了了,按理是要交到尚仪尚宫手里,只可惜两个侍官都是今年新提上来的,没什么经验。皇帝没办法,又指了长宁去管着。

  幸而一有旧例,二有崔简事先做好的准备,也没花多少功夫,只是这几日皇帝身边少了个贴身伺候的人,长宁手底下带的小宫娥如初又不甚得力,没办法,只有将就着用法兰切斯卡。

  这下好,本想着派他去幽云二州探一探,又得往后推两日了。

  “平日里不觉,真等他一下起不来了,反倒不便起来。”皇帝笑,坐在轿辇上戳旁边近卫的金发,“本想着让谢长使接他的事,结果拉进宫一看,娇养长大的小少爷,哪会这些的。”

  “你就是给惯得。”妖精躲开了皇帝的指尖,“崔简事事妥帖,他就是太周到了,你都感觉不到他给你把事情全办完了,这下知道他的好处了吧?”

  “我可从没说过他不好啊,”他这话可说是宫里忌讳了,可皇帝对这个妖精生不起气来,“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你那点胡话哄哄赵崇光还行,哄我就省省吧。”

  不过是哪怕一瞬时一丁点的心动,都像是一种背叛。

  皇帝轻声叹出一口气,“倒不说这个,让你查谦少使,有没有什么结果。”

  “有……你哥哥出了不少力——他还真是喜欢打听这些花边,”法兰切斯卡嗤了一声,“你自己看吧。”

  倒原来这陆毓铭入宫前是有个小青梅的,都到了私定终身的地步了,可惜陆御史和夫人不同意,又加上底下几个子女并族中想谋点官荫,这才送了年纪最合适的长子入宫,哪想到真就被点了呢。

  私定终身啊……皇帝一时间苦笑,将密报插入烛火中点燃了,随手丢进熏炉,“陆氏往前几代也是海宁的清贵名门……到了这一代没得后继罢了,哪就那么着急。连邻近的海源冯氏都没等到起复呢。”

  冯太仆贪墨案发后,虽则时任东宫侧君的冯玉京与少阳王在外造势,引了些朝臣倒向前东宫一派请求从轻发落,最终还是拗不过卢氏和皇四子一系,判了冯太仆革职抄家,只没株连旁的冯氏朝官罢了。他长子冯玉山仍旧留在翰林院,只是被贬为了修撰,另几个族中晚辈也只是牵连贬为虚职。

  终究是没全倒下。

  等到了冯玉京身故,冯玉山竟反成了选秀的头一拥趸。话里话外提到冯氏幼子,还要添上拿画龙点睛的一笔,“这幼弟乃是昭惠皇后同胞兄弟,对陛下仰慕许久了。”皇帝本有意拉拔冯氏同崔氏抗衡,这下也收了心思,面上客客气气称了内兄将人送出去,转过头就以关心内弟之名将这幼子指给了张家表妹。美其名曰一边是父族一边是内弟,亲上加亲,还赐宅邸奇珍,亲自添妆。

  至于冯氏现任族长冯玉山,升了做集贤院学士,只是仍旧没有实权,一路蹉跎二十年。

  而冯氏一脉的新秀再没受过提拔,连如今的鸿胪寺卿冯若真都是自己考了章定七年科二甲第九名,皇帝见她确有些可取,才钦点了从鸿胪寺正做起。

  众清贵一看有皇后余荫的海源冯氏尚且讨不着好,更不消说旁的了,自然也都纷纷收了心思,不敢再有送子弟入宫的。最后只剩下几个没经验没背景的年轻御史还愿意上书谏言选秀,毕竟皇帝无后是大事,但最终也没能翻起浪来——崔氏子才入了宫呢,皇帝既然有不选秀的意思,他们自然也乐见其成,做个铁板钉钉的未来皇帝外家。

  只是没想着时至今日海宁陆氏这种三流宗族仍存了这等心思,都多少年过去了。

  不过这倒是好事。横竖陆御史不过是觉得没得升迁才送了长子想攀点裙带,眼下正是要用他,哪有不上赶着劳心劳力去办的。

  于是皇帝另密召王琅来,又是布置了一番。

  “哎呀,陛下可是又要臣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啦?”横竖没了旁的朝臣在场,王琅便显露出那点戏谑不羁来,“才帮陛下理顺了剑南道的茶马政呢。”

  他本是宫里人,故而接见也随意许多。皇帝还在西

  次间摇椅上用着茶便唤他来了。

  “这才一月,你都没出京去。”皇帝懒懒地驳了他话头,“茶马政刚下发,总得两三月才有效。这次是秋天核绩,了结之后让原先汉中道的陆御史升了按察使,你和他去将马调拨好送到云州。”

  王琅笑了笑,“陛下可得下个特旨。”

  陆守中此人为人算得上正派,只是耳根子软,少些决断,王琅要这特旨倒也无妨,只是,“你也忒跋扈,非要借了朕的名义,自己想法子去吧。”皇帝果断拒了,“陆御史可没你难缠。”

  “是,臣遵旨就是,怎么说臣也是陛下的侧君,哪有不唯妻命是从的。”王琅笑眯眯地行了个大礼,不出意料收获了皇帝一个冷眼。

  “王青瑚,你想回清玄观修道就直说。”

  王琅脸一下便垮下去。他当年到底是还没下定便被收入了先帝后宫,哪有当今皇帝的侧室位置,“臣去就是了,预祝陛下收复漠北……”好好的一双含春桃花眼被他眯得有气无力,实在折损美貌。

  可这话是说完了,人却赖着不走。

  “怎么,茶水没喝饱?”皇帝看得好笑,“茉莉毛尖罢了,赏你二两带去任上,够喝一年了。”

  哪知这人眨眨眼便跪到了皇帝脚边去,“臣想要陛下赏点别的。”

  他入先帝朝后宫本就是皇帝同长公主安排好的,后头又是递消息又是通声气地办了两年余,到皇帝登基了才叫从一众太君太侍里头挑了出来。要让人死心塌地,除了一早许诺的官禄,自然便是勾了少年人的心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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