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想起了她这随口胡诌的一句,便又想起从前她或许还胡诌过好几句,或许对他就没过真话。
仅仅是因为她这会的高兴,长仪一时间却想了许多,想她总喜欢对他说谎,想到这些,于是长仪唇边的笑意淡了些下去。
楚凝哪里知道自己流露出来的快乐刺痛了长仪,乐呵呵就下了銮舆,直到长仪不动声色拉了她一把,他望着她,眼神瞧着有些空洞。
“娘娘这么兴奋做什么,你出来几日,总记得还要回去的吧?”
娘娘出了宫,很高兴,长仪倒是有些后悔了。
第25章
楚凝浑然不觉他的异常,听他问她还记不记得要回宫,于是用手捂着嘴巴侧身同他说小话,“我当然记得的呀,我还记得公公会回来看我,到时候等公公来呢。”
分明是他自己要送她回娘家的,这会也不知道
他说着话又是什么意思,这才出来没多久呢,他就阴阳怪气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长仪抿了抿唇,还想说些什么,但楚凝已经往他们的方向走去了,他只好收回神,迈开长腿,跟在了她的身后。
茫茫雪地中,那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前者脚步轻快,后者脚步随意,闲庭信步,两人之间似乎牵扯了一根无形的红线,不远不近,只两三步的距离,风雪吹过,偶尔还能将两人的衣袖吹到一处。
楚凝今日出宫,身上被迫又穿得重视了一些,但对现在这个瞧着面慈心软的太后,陆家瞧着倒也没有多谨慎,只是她身后信步跟着的太监,便有些惹人忌惮了。
楚凝走至那群陆家人面前,先是一场官方的寒暄,长仪就在旁边听着,嘴角含笑,没有插话。
但他存在感极强,便是什么都不说,都叫人没法忽视。
一直到最后,流程也走得差不多了,长仪将人放在了陆家,自己还要回宫去。
离开前,他看着陆首辅,似笑非笑道:“大人,咱家便将娘娘交到陆家了,这些时日也劳大人尽些心,人如何来,届时还该如何走。”
长仪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但究竟是什么意思,也就只有说的人和那听的人自己知道了。
陆首辅表情不算好,其余的人听长仪这话只当他是在耍威风做派,没明白那话的意思,但也跟着恼了,只期这人赶紧走了些。
长仪离开前又看了一眼太后,但楚凝哪里还顾得上他,那边陆三夫人和陆晋正朝她挤眉弄眼,她光顾着看他们了。
没心眼的东西。
长仪在心里面暗自想了她一句,也没再说些其他多余的话,拱手告退,拂袖离去。
长仪走后,这处的气氛马上就松懈了下来,楚凝跟着陆家一行人进了府中,往堂屋的方向去。
自她入了宫成了皇后之后,还从未归还家来,不止是她,就是前头的几个皇后、太后也没过这例,她倒是第一个。
陆家人除了三房的人对太后归家展露出高兴的表情,其余的那些人,脸上表情皆是淡淡,甚至还有些许的嫌恶。
也没办法,这人从前作风实在太差,在闺中时就是不怎么讨人喜欢的性子,成了皇后之后更为飞扬跋扈,谁都不放在眼中,为人如此刁蛮,便是讨人厌,那也是人之常情了。虽听说她记不得从前的事了,甚至性子也变了,但也不敢尽信,当她或许又在作些别的妖。
大家静默着往堂屋的方向走去,陆首辅引着她在前。
楚凝就算再迟钝也感觉出来了这里的气氛古怪,方才长仪在时她还没察觉出来,这人一走,她就觉着这陆家的人怎么各个都瞧她不顺眼。
这陆枝央的风评也就这样了,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也没放在心上,硬着头皮应付。
这会来都来了,走也走不掉了。
等到了堂屋之后,陆首辅先是同她象征性地寒暄了几句,见面子功夫做得差不多了,便说衙门里头有事,先行离开了。
陆首辅一走,三夫人就迫不及待上来抓着她说话了。
无非也就是“我的儿啊”“娘想死你了”“你总算回来了”诸如此类的话。
楚凝虽同她见面次数不多,但也已经习惯了她的热情,虽然接受起来还是有些干巴巴的。
她拍了拍她的手,道:“娘,你别担心啦,我这些时日过得很好。”
就在这时,一旁有个人出声了,是陆家二爷。
他冷冷哼哼了一声,语含讥讽,道:“这吃好喝好的,素来叫人伺候着,能有什么不好,司礼监的掌印都亲力亲为,弟妹,你也实在多虑。”
这是在说楚凝同长仪关系好的事了。
“什么话,二哥你这叫什么话!”楚凝还不曾开口,一旁陆家三爷就先说话了。
他道:“如今央央在宫里头无依无靠的,也没些人照拂,摸爬滚打着的,也不容易,能好好活着,那都是运气,再说,长仪势大,你我都知,央央一个人如此孤苦,就算是听信了他的话,那也不是她的错!她就是个孩子,你编排她做些什么呢!”
陆家的计算方法果然大有问题。
二十岁,还是个孩子。
也难怪陆枝央人是长到二十岁了,但就是跟没开智似的,原来从根上起,就是错了。
但这会楚凝也没管什么对什么错,听了陆三爷的一席话,只觉热泪盈眶。
爹,果然还是你懂我,我听长仪的,不也都是为了保命吗?按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孩子,就是想活命,能有什么错啊!她现在不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么!
陆二爷道:“三弟这话也真有意思,从前枝韫在宫里头,何尝就不是一个人了,一个人,也过得好好的,怎么到了枝央,就成了不容易?说不容易,谁能比枝韫还不容易。”
想先皇后进宫的时候是什么情形,她这会白得了一个皇帝孩子,端坐太后之位,有什么不容易的?
真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人有什么不容易的。
楚凝无语,看看,果然不爱你的人,上吊了都还以为你在荡秋千呢。
陆大夫人出言道:“都不容易,二弟莫要说了。”
陆枝韫是大房的孩子,这陆二爷提起了先皇后,陆家大爷和大夫人脸色便不好看。
二房早些年间就和三房有过节,这老三身子骨弱,当初老夫人在世时就最疼他,为此不少让他受委屈,如今别人劝了,陆二爷却仍是不肯放过,继续道:“怎么就不能说了,就算是三弟说的那样,她一个人在宫里头不容易,但和太监攀扯到一起去,是想做甚?”
陆家的名声都叫他们败坏了!
这里头关起门来说家事,就没方才那样客气,眼看着是要吵起来了,楚凝按住了三夫人他们,神戳戳地朝着陆二爷比了个“嘘”。
陆二爷见她如此,莫名其妙道:“你做甚?”
楚凝小声掩嘴道:“二伯伯,你不要命啦?你小心这屋子里头藏着什么人,将你说的话学去给别人听!”
今个儿她回陆府,可是长仪送来的,长仪若是想在这里留下些什么人来看顾太后,那也不是不行吧。
东厂锦衣卫的名声大家都听过,说是不惧,那也都是嘴硬。
楚凝说着,指了指房梁,又指了指窗边,那里似乎有人往来经过,陆二爷叫她这幅神经兮兮的样子弄得也有些紧张起来了,道:“你胡乱在那里指些什么呢!”
楚凝露出一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她抿嘴摇头,幽幽道:“二伯,谨言慎行呐。”
楚凝说这话,也就是吓唬他,没别的意思。
陆二爷就算是吵,那也是同陆三爷他们吵,总不能去呛太后的话,正也如她所说,若真有人在暗处听着,这个节骨眼上,长仪怕是正想抓他们陆家把柄。
若同太后起了争执,可有得他好去小题大做。
他心里面偃旗息鼓,面上却觉没了面子,没敢继续争下去,最后只嘟囔了一句:“年纪轻轻,净神神叨叨的。”
有了这么一番拌嘴,陆二爷连坐在这都是浑身不自在了,起了身,也道公务繁忙,径自就往外去了。
最后,没几句闲话功夫,众人都寻借口离开。
二夫人同大夫人也前后脚离开这里。
两人出去之后,二夫人叹了声气,道:“这人果真是变了许多。”
大夫人道:“隔墙有耳,弟妹慎言吧。”
从这屋子里面出来之后,发现方才太后所言果然没错,长仪确实留人在这里了,几个侍卫守在外边,说是守护太后的安危。
明面上的是几个侍卫,私下呢,说不准就有几个锦衣卫躲在暗处,正窥伺着这里的一举一动,就算是被抓出来了他们也有借口,全推说是保护太后安危即可。
看来这次省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也不知长仪究竟是想做些什么,将他们一家人看管起来又有什么意
思。
“几句闲话罢了,就算是叫外人听去也无妨。”二夫人道:“就是方才提起了韫姐儿,想起那孩子,我这心里头一时也酸得不行,好好一孩子,才多大的年岁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