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小姨不是很好吗,他干嘛非要让她想起从前的事,变回从前那样。
楚凝听他问起这个,很快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他这是怕她又变成了从前的那个陆枝央,但从前那个陆枝央已经死掉了,精神意义上的死掉了。
她笑着逗趣小皇帝,“这怕是想不来了,那天脑袋撞了个大洞,流了好多血,从前的事一起溜走了。”
小皇帝觉得她这话说的有意思,记忆和血一起流走了。
楚凝又问他道:“最近朝中是出什么事了?”
长仪让她去陆家,总该有些缘由吧。
小皇帝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些人好些天前就在吵了,前些时日秋税收了一批上来,账目入了户部,公公说北边打仗正需军需,要往北边去拨钱,其他的几个阁老不同意,这事便僵在那了。”
原是如此。
先前在北疆总督一事上两方就多有争执,但也无非就是文官武官的抉择。
一个官员的选拔,他们就算出现了意见分歧,那也犯不着闹得太僵,既然太后和小皇帝都发话选择德武将军了,那便让德武将军去算了。
一个武将,能掀起什么风浪出来?
楚凝问:“难道北疆的仗打完了?德武将军这么牛,一下子就将他们打跑了?所以就不用军需了。”
小皇帝道:“也不算打完吧,北部蒙古势力众多,一下子是打不完的,只是德武将军去任了总督之后,就没出过败仗罢了,蒙古部族忌惮大黎势力,一时之间也不敢轻举妄动,偏隅一方。”
正也是这样的错觉,让人觉得北方已经安定下来了。
既然是
安定下来了,再拨一大笔军需出去,那就叫人肉疼了。
长仪现在要军需,在他们看来,想贪污不成?
虽然大臣们的口袋里头都不见得是干干净净的公家粮,但一个太监若是想要贪他们的钱,那就不行了。
人事上的任事是小事,但凡涉及到钱,可就是大事。
大事就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说了算的。
楚凝也不太懂这些事,但她知道,北边的仗,确实不会这么轻易就安定下来。
想大黎就算打赢了蒙古无数次,但那又能怎么样,按照现在的力量,也没办法将北方的游牧势力消除殆尽,可只要蒙古打赢大黎一次再一次,北方的口子也就破了,迟早一日北疆的铁骑就会直捣黄龙。
楚凝问小皇帝怎么看。
小皇帝提起北疆的事,神色瞧上去也有些凝重,那张小小的脸很快皱成一团,他道:“那看公公要怎么想了。”
楚凝也不再说这些话题了,只是更加确定长仪这次送她回去陆家,怕是和这件事情脱不开关系。
他这个人,向来有计谋心机,一件事情里面藏着十个心眼。
她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忽然凑到了小皇帝的面前。
小皇帝见她神色蓦然凝重起来,以为她是要说什么要紧的大事,一时间整个人也跟着紧绷起来了。
谁知她只是说,“你这些时日有没有好好保护眼睛?”
在现代的时候近视眼都不方便,何况是在古代,她以往总瞧小皇帝揉眼睛,不知道上回她教他做眼保健操,他有没有听到心里面去。
小皇帝没想到她竟然只是问这件事。
他本以为她上次也就随口关心了一句,没想到现在都还记得。
小皇帝想起很久之前,会将他的事放在心上的,也就只有自己早死的母亲了,只可惜,自己那时候他年纪太小,比现在还要小。
如今太后不似从前那般跋扈,全然是两个人,小皇帝隐约觉得她的相貌同母亲有一两分的相似之处,她们虽非亲姐妹,但也是同宗同族之人。
小皇帝说,“我当然有好好保护。”
楚凝道:“那就行,我这不在宫里的这几天,你也得好好照顾自己。”
“我又不是不知道。”小皇帝嘟囔了一声,楚凝也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却又听他问的,“上次我没能保护你,我是不是很没用。”
楚凝愣了愣,反应过后,明白他是在说前些天苏容嫣冤枉她的事。
没想到他这些时日还一直记得这事。
她也二十来岁了,那小皇帝也才十岁,他说他没保护好她,她听了都汗颜。
楚凝蹲下,看着他认真道:“那你说我都多大了,出了事自己扛不住,同你能有什么关系?你信我,我就觉着挺高兴的了,再说了,长仪后来不是来了吗。”
说完这话,楚凝拍了拍他的肩膀,玩去吧,她收拾东西了。
小皇帝在旁听了楚凝的话后,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了。
长仪不是来了吗。
也是,她出了事,长仪马上就去了。
长仪对她,究竟是利用,还是什么,小皇帝小小的脑袋,也解决不了这复杂的问题了。
*
翌日巳时,楚凝随着仪仗出发去了陆家。
太后回娘家不是小事,各方面都要去注意准备,例如去依礼制配备全套鸾驾,旗帜、伞盖、銮舆等等,还有士兵们也要从宫中到陆家的路上列好方阵,清散开闲杂人等,但这些事情长仪都已经办好,也用不着她管。
只这阵仗弄得太大,瞧起来还是蛮吓人。
回去陆家的那一日,长仪也伴在她身边,他那边刚好同皇帝下了早朝,就来了慈宁宫迎她出门。
出宫的路上,楚凝没说什么话,长仪也安静侍在一旁,一直到出了宫后,楚凝坐在銮舆上,便不老实,她悄声去问长仪,“公公,我这是要在家里待几天呢?”
这长仪也不知道心里面究竟是打得什么算盘,他什么也没同她说,就说是让她归家省亲。
但住多久,也好歹透个底吧。
长仪不动声色回道:“怎么了?娘娘急着回宫?”
楚凝听长仪这样说,心下暗道他这人没劲,这不肯说,那也不肯说。
她皮笑肉不笑,小声道:“久见不得公公,想公公成不?”
她说这话也就暗地里讽他一句,十足得不着调,长仪或许听出来了,却垂眸笑道:“咱家又不是不去瞧娘娘。”
他的声音淡淡的,叫人听不出其中蕴含的情绪,今日阳光正好,日光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如浮光跃金,皮肤仍旧是一片瓷白,见不得其余的色调。
楚凝收回了视线,想了想后,还是问起:“公公,你这回送我回来真是叫我去寻以往的记忆?您想我记起从前的事吗?”
楚凝光是想想陆枝央和长仪的过节都觉身上冷得慌。
长仪听到楚凝的话,抬起眼看向她,他笑问:“娘娘记得起来吗?”
看着长仪的视线,楚凝真觉自己是脑子叫驴踢了,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不定长仪好不容易忘了陆枝央以前做过什么,她非嘴贱去挨这么一嘴。
闲得慌。
楚凝意识到自己提错壶了之后就格外老实,开始闭口不言,长仪倒也没有什么异样,神情都没变动过,甚至唇角的弧度都仍旧是那样。
约莫巳时过完,一行人终于到了陆家门口。
知道今日太后回府,陆家上下一行人都早早候在了这里,就连陆首辅上完早朝之后也不曾去衙门,而是赶回了家中,等待太后圣躬亲临。
楚凝本来以为这就只是回趟娘家而已,虽然有预感太后的身份可能会让此次省亲不那么随便,但也没想过这般重视。
看得陆家门口上上下下一堆人等在门口的时候,楚凝露出了一幅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哇,好多人啊......
陆家的人,楚凝认得些,譬如说站在最前头的那两人,一个是陆首辅,再旁边些的,使劲往跟前凑的,更不陌生了,是陆三夫人还有陆晋,另外一个站三夫人旁边的想来就是陆家三爷,另外那些零零散散的人,楚凝就不太认识了,想来是陆家另外几房的人。
陆家是大族,门丁兴旺,这陆府上下里外的加上奴仆,怕是比一个村子里头的人都能多。
楚凝看完了人,又仰头看了这陆府的门楣。
要不说咱家是大户人家呢,瞧这大房子修的。
有大房子住,有亲娘在,还没宫里头管得严。
不管长仪是什么安排,楚凝已经欣然接受他这个将她送回娘家的安排了,他送她回来享福嘛不是。
长仪看着楚凝,自也看出她心中在想些什么了。
想这人说是听话,但也不大听话,这手上的绳子若是一松,不知她能跑去何处。
破布娃娃至少是个死物,哪里也不会跑,可娘娘长着一条很爱跑跳的腿。
想起当初他被张公公从家中带走,虽然那时厌极怕极母亲,但心中总归也是高兴不起来。
而她在离了宫之后,很高兴。
是因为出了宫而高兴,还是因为没有被他盯着而高兴?又想起方才楚凝说什么“久不见公公,想公公”,怕也是随口胡诌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