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手很好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泛着柔和的珠粉光泽,月牙弯弯,清晰分明,大红的衣袍衬得上面的五指柔夷更有几分别样的味道。
长仪低头看着,不做言语,而后抬声道:“入殿吧。”
一行人往奉先殿走去,里面早已设好先帝神位,案上供着素月饼与秋果。礼部尚书在此处主祭,妃嫔们以及皇室宗亲依序随拜,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衣摆摩擦的窸窣声与压抑的呼吸声。
祭拜完了先帝之后,赞礼官主持,让小皇帝将自己亲笔所书的祝文念给了皇帝。
大家听后一阵伤怀哀叹,长仪出声问楚凝,“娘娘如此思念先帝,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的有的,楚凝背了许久,可就等这一刻。
她才不怕长仪挖的这个坑,神色哀伤帝将小皇帝写给她的套话背了出来。
周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到最后见陆枝央表达了自己的哀思,也都轻叹了口气,不说这人平日为人如何,但终究也是真心待先帝的,本朝没有陪葬一制,她竟想先帝想到撞墙去死,今日也难得如此安静,将一切都办得妥帖。
长仪听了太后的悼词后,看了眼小皇帝,后者神色空洞,硬在原地看着先帝的排位,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末了,长仪也没再继续说些什么了,只似笑非笑道:“娘娘是有心了。”
读完祝文之后,开始将那纸祭文放在铜盆之中焚烧。
望燎之时,赞礼官又高喊“举哀”。
楚凝看到周围的人都开始掩面低声啜泣,就连小皇帝也是,她又看了看长仪,却见长仪没有动作,只是那双眼睛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没有一丝表情,漆黑瞳仁之中带着些许的探究,殿内的烛火倒影在他的那双黑瞳中,竟带着一股难言的嗜血冷意。
楚凝反应过后,马上也装模作样开始啜泣。
长仪走到楚凝面前,俯身看她,他歪了歪头疑惑道:“娘娘看起来好伤心,只是,怎么会一滴泪都没
有呢。”
楚凝快给他气死了。
这里这么多人,也不见得各个真心实意,楚凝不信了,谁都能在几秒钟哭出眼泪,随便往这堆人里面抓出个,肯定也是在假哭,这死太监,也不见他逮别人,偏偏逮她。
被他盯着,楚凝只得极力去回想以往的伤心事。
她想起自己死的时候好不容易发了工资,她还没有花一分就死了,她这两年攒的存款,还有一套外婆留给她的小房子,死后肯定也都到了妈妈的手里。
可是妈妈压根就没有养她几年,她好不甘心啊。
这样想着,楚凝的眼睛是真心实意地气得发红了。
楚凝从穿越过来后,就很少想起以前的事,因为只要想起,那就不大美妙。
对了,还有她的麻辣烫,小蛋糕,最后还是一口都没吃上。
加班到八点才下班,想着犒劳自己吃口好的,结果人就被撞得四分五裂了。
太倒霉了,楚凝想,仇人看到她最后的下场也都该释怀了。
长仪见楚凝忽地就红了眼,而后不过几息之间又潸然泪下,她捂着脸呜呜呜地哭,有泪珠顺着她的下颌落下,一滴接一滴。
他见过楚凝许多情态,胆小、讨好甚至明媚,如今,又多了哭泣伤心,这些都是从前时候陆枝央从不曾有过的。
长仪神思愈发地沉。
离魂症?
竟能变化如此之大。
大家注意到了楚凝的动静,都扭头看去,一下又都面露惊异,这个恶女人竟如此爱先帝,哭得这番伤心,本还以为她撞墙是有什么隐情,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长仪和她不大对付。但今日楚凝这番哭了过后,大家便放下了那些无端的猜测,想她哭得如此伤心,那也难怪会做出为情自戕的事了。
只是众人的暗流涌动,楚凝仍旧一无所知。
还是小皇帝出面主持的大局,他道:“母后追思父皇,忧思过度,掌印先送母后回去歇下吧。”
长仪拱手道:“是。”
楚凝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搭着长仪的小臂先行离开了这里,她哭得有些忘情了,这次,不再是虚虚地搭着,而是实实在在地握住了他的小臂。
两人离开奉先殿,楚凝搭着长仪的手走了一段路的距离,她还沉浸在悲伤之中,一直到夜风吹了过来,才终于吹回了她的神思,她打了个寒颤,若有所觉地回了神来,看到周围的建筑,眼底还是浮现了一瞬的失落。
是长仪开口牵扯回了她的神思,他的语气有些疑惑,问道:“娘娘不是都记不得了吗,方才哭得如此伤心?”
不哭惹他猜疑,哭了他也要怀疑。
到底是想怎样?
楚凝收回了自己的手,胡诌道:“触景生情,难免伤怀。”
长仪觉得没什么,点了点头,又看她抽回了自己的手,抿唇不言。
他这一安静下来,楚凝又有些不自在了,扭头去看长仪,只能见得他那锋锐的下颌。
八月十五月亮正圆,月落在地上的石砖上,像是在上面撒了一片清辉,夜晚的长仪,低垂着眉眼,看起来锐气也少了些,多了些平日不见得的慈悲。
当下一秒他转过头看向楚凝开口的时候,月亮赋予他的柔和滤镜又被打了个稀碎。
他扭过头去,笑问道:“娘娘一直盯着我做些什么。”
楚凝竟难得没有回避视线,也盯着长仪看,她摸着下巴,感叹道:“公公,一定有人说过你很好看吧。”
长仪听到这话,笑了,不同于平日的轻笑,他嘴角的弧度越散越大,笑得腰也微微弯曲,他的脸渐渐贴近楚凝,似乎是想让她将自己的这张脸看个真切,他道:“娘娘就夸过我,不过娘娘可能不记得了。”
楚凝叫他笑得毛骨悚然,马上就想打断他继续说下去,却已来不及了。
长仪道:“娘娘说我生得一副狐媚样,爬男人床一定很厉害,也难怪陛下如此喜爱我,不知我承了他多少的龙恩。”
他同她离得极近,楚凝甚至觉得他的睫毛都快戳到她的脸上来了。
不笑还好,没那么吓人,笑起来了,倒是有些恐怖了。不夸张的说,楚凝已经开始两股战战了,快要被吓晕了。
但她还是强撑着,道:“不对不对,我外祖母曾同我说过,男生女相之人,必有造化,公公英俊潇洒,俊美无双,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相!”
陆枝央的战斗力实在太强了,人瞧着小小一个,但恨不得吊天吊地,她这会是死了,还留了一屁股的烂摊子给她。
女人三分泪,演到你流泪,楚凝说着,眼睛里面又硬生生挤出两捧泪来,她说:“公公,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怎么会这样说话难听,但今日说的这些,才是真心话,从前的,不作数。”
她的那双桃花眼,泛滥着痛苦的抱歉,像是真的在认错。
长仪脸色僵了一瞬,看着楚凝的眼中打量更甚。
“真心话?”
楚凝马上点头,“真心。”
长仪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到了她的后颈上,他的手很冰,像是他这人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楚凝脖子那处极为敏感,叫他一碰,像条泥鳅一样上下扭动了几下,但长仪不知怎地,用了些巧劲,一下就扼住了她的脖颈。
“可人只在死前才会说真心话。”他的语气很冷很淡,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颈上的皮肤,如同地狱索命的阎罗。
楚凝合上了眼,装死认错道:“我从前造孽如此之多,无法赎罪,公公现下就是要我死,我也没了怨言。”
别看长仪现在扼住了她脆弱的小命,但楚凝可不信他能蠢到在大庭广众之下掐死她。
长仪看出她在想什么了,他笑了,笑出的气扑洒在她的面上,让她忍不住睫毛颤了颤,“娘娘要不睁眼看看,这周遭有别人在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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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楚凝睁眼去看,发现他们不知是何时进了一条小径,就连她身边跟着的宫女也不知是在哪里。
楚凝想,长仪他会魔法吧,大变活人。
长仪将手移至了楚凝的脖子上,恍惚只要稍稍用力,她就会死。
“现在,娘娘说不定会死,我给娘娘一个留下说真心话的机会。”
楚凝真的不想死,可她知道,若长仪想杀她,也不只这一次机会,若他看自己碍眼,迟早也能除掉她,随便再寻个“伤心过度”的理由,不就是了吗。
只要他有这个心,她十条命也不够死的啊。
楚凝合了眼,真心实意道:“公公,我或许真的得罪过你,但我真的记不得了,若你气我,往后我都听公公的话,公公说一我不说二,公公让我去上山我就不下水。我往后再不做混蛋事啦,我一定好好做人,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太后!”
她真的不甘心。
她还没有活多久。
想了想后,肚子里面却也委屈,她什么事也都没做,黑锅已经背了一箩筐,说着说着就又哭了,“但你要是实在讨厌我,您轻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