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皙的手背上扎了针,输液管里的药,缓缓下滴,通过静脉蔓延至全身。
待医生走后,常安犹豫着挪了挪唇,“先生,沈小姐昨日乘坐游轮出海了。”
“需要、需要告知她您生病的消息吗?”
常安不是榆木疙瘩。
他很清楚,最近几天的赵宗澜在想什么。
但他不敢提。
赵宗澜的视线依旧盯着电脑屏幕,整个人看上去冷傲又孤寂,还有些憔悴。
“告诉她做什么。”
“让她好好玩吧。”
常安不是个善言辞的人,微微颔首后,就退出去了。
赵宗澜看了会儿文件,药效起来了,他脑子有些昏沉,便将电脑合上,搁置在床头,躺下小憩。
宋其聿风风火火地赶到紫京檀园。
他看上去很着急,急哄哄地问常安:“五哥呢?我有事找他。”
一边问,一边往赵宗澜的卧室走。
常安拦不住,便跟在他身后,回到:“先生生病了,在休息。”
宋其聿这才停下脚步,眉心紧锁,“生病了?”
他焦躁地吐出口浊气,提高了音量:“但我真有急事找他。”
“嫂子那艘游轮出了问题,这会儿还在东海,我怕她们有危险。”
这两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和秦暮欢聊天,一小时前,聊着聊着,信号就断了。
宋其聿的反应也很快,察觉到不对劲,立即通过卫星电话联系到了船长。
他们遇到了突来的寒潮大风,导致游轮动力系统部分瘫痪,行驶困难,只能勉强维持在海上的稳定,等待支援。
但极端的恶劣天气是不等人的。
谁也说不准下一秒是个什么情况。
常安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正要去敲门,就见卧室的门打开了。
赵宗澜穿上大衣外套,神色淡漠地往外走,侧眸吩咐常安:“给海事局打电话,就说那艘游轮是赵家的,请他们开放绿色通道,尽快派人支援。”
“告诉唐述……咳咳……让他调动唐家所有近东海港口的救援拖轮,还有,准备直升机。”
唐家是做海外贸易的,有专业的货轮、拖轮船队,但如果离得远,无论是海事局还是唐家,都得耽误些时间。
赵宗澜肯定是要亲自去的。
宋其聿忙不迭地跟在他身后,“五哥,我跟你一块儿去。”
赵宗澜没允。
他嗓音沙哑,又吩咐钟魏:“派人送宋二少回家。”
从这段时间宋砚庭的各种行为来看,赵宗澜多少能猜出点东西。
宋其聿对往后的宋家来说,很重要。
“五哥,我不回家,我……”
他话都没说完,就被钟魏手底下的人礼貌又强硬的带走了。
迈巴赫早已停在了门外。
常安打完电话,迅速跑过来,挡在赵宗澜面前。
“先生,您不能去。”
这是第一次,一向老实内敛的常安,敢挡赵宗澜的路。
就连旁边的钟魏都被吓到了。
好家伙,小安安可以啊。
有种。
赵宗澜掀开眼帘,双眸平静地看他,周遭的气压低得骇人,“你要拦我?”
“不敢,”常安微侧开身子,他强撑着镇定,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胆怯,“海上的情况目前谁也不清楚,如果大风持续的话,直升机不仅无法靠近,您也会面临危险。”
“我和钟魏,会把沈小姐安全带回来。”
赵宗澜不想听这些废话。
他一言不发,径直越过常安。
常安双拳紧握,转身看着他的背影,再度开口:“老太太说过,无论何时,家主不能以身涉险,这是祖训,也是赵家的底线。”
没有什么比赵宗澜的安危更重要。
以往的常安从来都不敢违抗赵宗澜,因为他知道,先生交代的所有事情,都是他应该办好的。
但这件事,不一样。
赵宗澜的手搭在车门上,他垂着眼睫,嗓音冷淡:“那你就让她,再找一个家主。”
常安蓦然一怔,先生他竟然……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就知道,劝不住的。
——
游轮已经失去大部分动力约三个多小时,除了应急照明灯外,整艘游轮,全然陷入了黑暗。
沈京霓因为胃疼,所以待在了自己房间,没和大部队一起。
船长说救援已经在路上了,不过还要再等等。
理智告诉沈京霓,这种时候,是需要和大部队待在一起的。
有时候,最大的危险并不是大自然。
而是人类本身。
因为人性经不起考验。
这黑灯瞎火的,女孩子落单是件很恐怖的事。
她打开手机照明,准备出去。
但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点开手机通讯录,心存侥幸的,再次拨打赵宗澜的电话。
在沈京霓心里,这时候小命最重要,气不气的,也得有命再说。
其实从事发的那一刻,她就试着给赵宗澜打过电话,但没有信号。
这次,也毫不例外。
她有些气馁,就放弃了。
拿着手机照明,沈京霓出了房门,这时的走廊空旷安静,远远望去,黑洞洞的,偶尔能听见巨浪拍打船体的声音,有些吓人。
她给自己打了个气,继续往前走。
忽而,一道强而稳的白光从走廊转角溢出。
而那个熟悉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光晕之中。
他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黑暗和沈京霓心中的恐惧。
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她小嘴一瘪,就站在原地,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赵宗澜人高腿长,阔步走到她面前,把人拥进了怀里。
他灼热的体温与身上的木质檀香给足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沈京霓就哭得更来劲了。
他抬手去擦她脸颊的眼泪,嗓音低哑:“哭什么,吓着了?”
她边哭边瞪他,凶巴巴的,“我就要哭,我就要,你不能限制我哭的自由。”
上次还威胁她,不准她哭。
赵宗澜就放弃给她擦眼泪了。
他无奈地笑道:“小哭包。”
听见他笑她,沈京霓干脆就直接把眼泪都蹭他衣服上。
待发泄完,她鼓着腮帮子,委屈巴巴的说:“赵宗澜,我给你打过电话的。”
“但没信号~”
她的声音娇而软,带着浓浓的鼻音,最后这句,拖着长长的尾音,说得可怜又委屈。
赵宗澜就又笑了。
心里的那些郁气,因她这句话就全都散了。
他不用再想办法哄自己。
这就足够了。
沈京霓抽泣着吸了吸鼻子,突然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她红着眼眶看向他,又伸手去摸他的脸,拧眉问:“赵宗澜,为什么你身上这么烫?”
是发烧了吗?
赵宗澜任她在自己脸上探来探去,双眸沉静地看着她,声线低磁:“因为……想你。”
沈京霓呆呆的愣住了,那双蕴着水雾的眼睛一眨不眨。
赵宗澜把她摁进怀里,感受他灼热的体温和心跳,“沈京霓,我很想你。”
不再是强迫着她说想他。
而是,我很想你。
第90章 万物待春生(加更)
沈京霓被赵宗澜这句话,哄得暂时不闹了。
乖乖被他抱着。
既然他都低头哄她了,那她就勉为其难的,亲他一下?
想做就做,这是沈京霓一惯的行事风格。
她亲了亲他的脸。
赵宗澜高大的身子微僵,这种甜软的感觉,这几晚,他都想得要命。
可现在不行。
一是他感冒着,怕传染给她,二是时间地点都不对。
沈京霓就不乐意了。
纤细的食指戳着他的胸膛,故意找茬:“你怎么不亲我?礼尚往来懂不懂?”
赵宗澜吻了吻她的额头。
就这?
讨厌鬼。
吊她胃口。
海事局反应很快,唐家的救援拖船也来得及时。
游轮被拖至合适的水域抛锚检修,经紧急抢修,故障排除,动力恢复了大半。
遭遇这一趟,把大家都吓得够呛,游轮按照来时的路线,迅速返航。
沈京霓被赵宗澜带着,率先乘坐直升机离开了海域。
她就算是再傻,也不可能傻到看不出赵宗澜的异常。
他在发烧,而且嗓子都哑了,满脸疲惫。
回到紫京檀园时天已经黑了,沈京霓给许宁婉打了个报备电话,就见常安正拿着药准备给赵宗澜送去。
“给我吧,我监督他吃药。”
她这会儿心情好,自然也就殷勤了。
常安垂着脑袋,“那……麻烦沈小姐了。”
“你跟我这么客气干嘛?”
沈京霓觉得常安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