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终究是妾,我岂有为了她冷落娘子的道理。”
祁梦鲲实在太会装模作样,姜皎同他拉锯半晌,最后拿想让樱桃早点怀上孩子做借口他方才妥协,装出不情不愿地去了樱桃房间。
独守空闺的时候,姜皎不禁想,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心的?是去年前年还是大前年,究竟是哪一时哪一刻?也许打一开始他图谋的就是姜家的家产罢了,她的残疾给了他机会。否则谁好好一个人会娶一个残废。
爱情,可笑她竟然信了。
夜色蜂拥而来,像漆黑的潮水,一点点包围她吞没她。姜皎感到无边的孤独。她打开香炉盖子,昨天的棋楠还在,被水泼熄了,湿漉漉绿幽幽地躺在那里。昨天她实在太粗鲁,棋楠哪里是这样熏的,糟蹋这香了。
姜皎用手帕一点点擦拭去黏在棋楠周遭的香灰,再用刀削去烧残的部分,修饰的清爽,拿去窗下的晾晒。
棋楠珍贵无比,被削下来的香屑姜皎也没打算浪费,另换一炉香灰,扔进入爇了。
香雾喷涌出的同时,香灵再次现身。
这次姜皎有了心里准备,没那么慌了,甚至怀着几分对未知的惊喜,好奇地打量香灵。
香灵约莫一只蜡烛大小,立在炉盖上方,形象同真人无异。
“我们又见面了,小娘子,上次你真是无礼,泼了我一杯茶水。”
姜皎的指头划过“小人”的身体,搅了搅,他的胸口立时出现一道漩涡。
“喂喂喂,不要这样弄我啦。”
姜皎不禁笑了,觉得这个香灵怪好玩的。
“咦,你笑了,这次没有哭呢。”
姜皎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我阿棋吧。”
“阿棋?”
“我的上一任主人给我起的,不过他只唤醒了我三次,后来再没见过他了。”
姜皎心想这个名字真敷衍,不就是棋楠的棋么。
“你说你是香灵?”
“是啊,我的存在已有上千年了。”
“所有棋楠香上都附着着香灵吗?”
“当然不是了,我可是很特别的。”阿棋骄傲地宣称。
姜皎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你说你已经存在了上千年,那你岂不是懂很多事情,见过千年前的古人?”
“也不是啦。”阿棋告诉姜皎,他活着的大半时间都附着在沉香树上,后来香被采香人采走,他随着香来到人间,这时候他的意识是沉寂的,只有当香被点燃的时刻才会被唤醒,才是“活着”的。
夜风吹进来,香灵的身形有些涣散。姜皎见状转动轮椅去关窗。
阿棋跟着飘来。
姜皎不禁问,“你可以飘出多远?”
“以香炉为径,不超过三丈。”
姜皎不禁想那不是比她还要惨,她尚可以推着轮椅到处走,他却只能围着香炉转,连具实体也没有。
阿棋这时候说:“我太弱了,据说有些强大的香灵可以脱离香料独自存在。”
“可是他们没有肉体啊。”
“制香师会为他们制作躯壳。”
姜皎越听越离奇,“制香师是什么?”
“他们大多来自长洲,是一群能人异士,会制作许多奇异的香,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本领。”
接着阿棋又给姜皎说了许多他听来的关于制香师的传闻,姜皎并不如何信,权当故事听了。听完后笑着说:“假如我遇到了传说中的制香师,一定请他们给你制作一具躯壳。”
“那你要花上很多钱。”
“没关系,我愿意为你花钱。”
“哇,阿皎,你人真好。”
姜皎笑眯眯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夜里她都在笑。
第56章 卷七:沉香结(3)
4.
因为阿棋,姜皎重拾了生活的乐趣,祁梦鲲和樱桃的那些腌臜事渐渐变得不值一提,不再是困扰她、叫她痛苦不堪的梦魇。
夜间成了姜皎的乐园,她捧着香炉带着阿棋到处转悠。
为方便她行动,家里的门通通没有门槛,台阶两旁也筑成坡状,姜皎在家里可以畅通无阻。
月色笼罩下的庭院,静悄悄,昏惨惨。竹柏的影子映在墙上,光影交错,呈现出迥异于白日的美。
香雾汇聚而成的阿棋,像一道鬼影,飘荡在姜皎周围,姜皎伸出手掌,他就落在了她掌心上。
姜皎笑盈盈道:“你怎的这样小,可以变大一些吗?”
阿棋依言聚拢起更多的香雾,迅速膨胀变大,足有真人大小,飘荡在姜皎面前,姜皎惊奇,下意识地伸手触摸,手却穿过了香雾。
失落地垂下眼睫,她忘记了他没有实体,是一触即散的东西。
阿棋好像并不为此哀伤,飘荡着来到后院,“这里种了许多蔷薇。”
“是我种的。”
姜皎腿断了之后无所事事,每天闷在家里不是炮制香料就是种花种草,花草也是作为香料使用的。她独创了一种蒸香法,用料便是花草柏子这种天然的香料,通过蒸的方法得到纯净的富含芳香油脂的清新气味。
姜皎问阿棋,“你能闻到气味吗?”
阿棋说可以。
“太好了,我蒸香给你闻。”
姜皎采了一篮蔷薇花,带着来到香房,把一只三足双耳鬲式炉注满水置烈火上烧,炉上放置一蒸香格,格上摆上新鲜采来的花。
蒸格以铜丝交错扭结成,细密如簟,方二寸许,约束烈性,汤不沸扬,蒸出来的香气艳柔冷绝,杳冥清微。
“好闻吗?”姜皎望向身旁虚薄雾气编织出的人影。
“很特别,和鲜花的香气又不相同。”
“官人常常说我,如此蒸花倒不如闻鲜花气息,可是我总觉得是不相同的。”姜皎说完意识到自己竟然以如此稀疏平常的语气提起了祁梦鲲,不由得微微讶异,一时没了声息。
“其他花也可以蒸罢?”阿棋问。
“当然了,梅花、兰花、芍药,甚至橘叶茗叶都可以拿来蒸,还有柏子,铜炉烧柏子,石鼎煮山药,柏子清香,蒸来亦是绝妙。”
姜皎说的心醉神驰,恨不得当场拿出柏子来蒸。
至此以后,二人常常于夜深人静之际来香房中蒸香玩耍。一边熏香一边谈天说地,仿佛一对无话不谈的密友。
祁梦鲲纳闷不已,妻子最近对他冷淡了,难道是因为他和樱桃的事,若为这事,不应该苦恼消沉才是么,观她情绪,没有半分消沉之色,反而红光满面,似乎心里头藏着什么高兴的事。
姜皎的态度,叫他心里七上八下,这一晚说什么也不肯去樱桃房里睡了,硬要留下来陪着姜皎。
姜皎拒绝失败,知道晚上见不到阿棋了,于是乎早早睡下。
祁梦鲲看着身旁安睡的妻子,心里更没底了,思虑重重,一夜不得安枕。
翌日白天趁着祁梦鲲去香铺忙生意,姜皎把樱桃支出去,迫不及待点燃了棋楠香。
阿棋一现形,她立刻和他解释,“昨晚我丈夫睡在我房里,我没机会点香,你久等了吧?”
阿棋无所谓,“没关系呀,你忘记了我只有被点燃的时候才有意识,其他时候是沉寂的状态。”
姜皎恍然的同时心头掠过阵阵失落,一夜或者一千夜,一年或者一千年,于他是没有区别的,他体会不到等待的感觉。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只会加诸在她身上。想到这里,姜皎问:“你上次被唤醒是什么时候?我的意思是在我之前。”
“几十年前吧。”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指我前一个主人么?嗯……他是个文人,精通音律、诗文、天文、地理,喜欢收藏古董和名贵香料。”
“他叫什么?”
阿棋说:“我记不得了。”
姜皎失失落落,“有朝一日,你也会不记得我罢。”
阿棋说:“不会,我会永远记得阿皎。”
“为什么?”姜皎拔高声音。
“因为阿皎是唤醒我次数最多的主人。”
原来是因为这个,悸动消失无踪,失落再次爬上姜皎的脸庞。
“我们今天做什么?”阿棋问她。
失落占据了姜皎的心,她赌气一般回,“今天我要练习站起来。”
她推着轮椅来到一棵老槐树前,老槐树斜生一根横向的树枝,粗细合手,方便抓握。由于常年的摩擦,树杈变得十分光滑,油润浸脂。
姜皎两只手撑着轮椅扶手慢慢往起站,身体拔的足够高了,伸手去抓树枝,借着树枝的力道,试着用脚施力,慢慢站立。
脚掌着地后,她试着向前迈步,尝试了半天,双脚如被钉在地上,无论如何也无法挪动。姜皎气恼不已,额角已经渗出了汗珠。
她松开抓着的树干,企图靠双脚站立,身形稳定不足一秒,再次凄惨地摔倒。
“阿皎。”阿棋试图扶她,双手无力地穿过了她的身体。
“我没事,我可以站起来。我可以。”姜皎爬到槐树旁,攀着树干往上爬。她只有上肢有力道,下肢一点儿借不上力,徒然挣扎半天,除了让自己更狼狈,于事无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