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兆消失几日,再次出现在山间小屋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把捆成粽子的张遇推到罗九娘面前,“这就是你那个相好?费了好大力气捉来的,险些折他手上。”
张遇嘴被堵着,只剩一双眼睛可以表达情绪,怒目圆睁。
罗九娘面露惊慌,“你想做什么,我说了他不想牵涉进来。”
“已经晚了。”韩兆道,“他若不想牵涉进来就不该与你有首尾,更不该放了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想要张都头帮我一个小忙。”韩兆拍了拍张遇的肩膀,“我听说侯县令的老丈人过六十大寿,侯县令准备了一批生辰纲
生辰纲应该都熟悉,纲是大宗货物的意思。
,打算经水路运往衡阳,我想知道具体的路线和出发时间。”
“张都头意下如何?”韩兆拿掉张遇的口塞。
“你休想!”张遇声震屋瓦。
“我知道张都头有骨气,我也不强求,可是如此一来你都头的差事怕是保不住了,你想想,假如县令知道你私放要犯……”
张遇脸色倏变。
“无耻贼盗,不得好死!”
“张都头别忙着骂,还是保住你的饭碗要紧,你说是不是?”
最终在韩兆的威逼利诱下,张遇同意为他们传递消息。
这当然是罗九娘和张遇定好的计划,水匪们只有在劫掠时会聚集,其他时候散落四方,很难一网打尽。他们必须制造一个将其一网打尽的契机。于是县衙里放出风声说侯县令打算运送一批生辰纲到衡阳,罗九娘这头则透露出她和张遇莫须有的相好关系,韩兆自以为得了机缘,必会上钩。
一切不出张罗二人所料,万事俱备,只等生擒这伙水匪。
韩兆提防有变,行动那日带上了罗九娘。当时他们一伙十几人,伪装成商船,埋伏在茶陵前往攸县的这段水域。运送生辰纲的货船一露面,立时催动船只,船身交错之际,十数只连着铁链的大铁爪往官船上投掷过来,牢牢抓住船舷,不等船上官差反应过来,已将船拉近,十几个悍匪各持器械拥上官船,预备大肆劫掠一番。哪知青布底下居然不是大宗货物,而是埋伏的官兵,他们冲杀出来,强弱易势,水匪们个个露出惊慌之色。
韩兆意识到中计,看向留在商船上的罗九娘,目眦欲裂。罗九娘只是淡然一笑,把爪勾一个个取下,任船只荡开。一柄厚背大刀沿着左肩斜劈下,刀风凌厉,气势逼人。韩兆身体先于脑子,利落闪避开。立足方稳,看向那持刀之人,不是张遇是谁?
韩兆大啸一声,抽出腰刀扑向张遇。
船上斗得天翻地覆,砍杀声阵阵传入耳朵,罗九娘隔绝掉眼前的杀戮与喧嚣,意识进入飞到渺远的天空上。那里正上演着另一场杀戮。
八九岁的小女孩躲在甲板下面,眼睁睁看着一个男人形同嗜血修罗,挥舞着一把圆月似的弯刀,肆无忌惮地屠杀船客。他明明只有二十啷当岁,却狠辣无极,像来自地狱的恶鬼,劫掠一切,屠戮一切。
女孩紧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父亲交待,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可以发出声响。她做的很好,好极了,即便那把弯刀切下父亲的头颅,即便那颗头颅飞滚着砸在船板上,血污通过缝隙滴下来落了她满脸她也没有出声。
罗九娘就是那个女孩,所以当她在江上干的小有名堂,韩兆来拉她入伙时她拒绝了。
她可以背叛父亲的遗志去做他深恶痛绝的水匪,但是她没有办法为自己的仇人做事。只要看到他的脸,她就想起那天的一切。她的双目便会变成汪洋血海。
血海深仇,她终究等来了报仇的这一天。
罗九娘双手合十,跪在甲板上祈祷,祈祷张遇大获全胜,韩兆死无葬身之地。
杀戮渐渐止息,罗九娘睁开眼睛,她的祈祷上达天听,官兵大获全胜。
两船靠拢,罗九娘跳上官船。水匪一十五人,死了七个,剩下八个全部擒获,被捆绑结实押在甲板上。
韩兆看着张罗二人,目中恨意翻涌,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了,“二位好计策,我真没想到九娘你竟然这么舍得下血本,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为了情郎的前程,真是不惜煞费苦心。”
罗九娘也不屑于对他解释什么,只是以那种睥睨的、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韩兆恨极了这种眼神,因为这是他平时看向猎物的眼神,他不允许有人这样看自己。
“只会耍鬼蜮伎俩的贱人,有本事我们光明正大的战一场。”
“阴沟里腌臜物倒说起别人鬼蜮来了,光明正大?你也配光明正大?”张遇淡淡嘲弄,“来人,把他的臭嘴给我堵上。”
底下官差随便找了块臭布来堵他的嘴,韩兆浑身是伤了,却不知打哪迸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撞开官差,扑向罗九娘。他张开黑洞洞的口,牙齿锋利宛若兽齿,对着罗九娘的细嫩的脖颈咬下去。
第41章 卷五:忘尘缘(5)
7.
小雨霏霏,滴溅在屋瓦、露台、芭蕉叶上,别成韵律。
一晃在路上走了快一年,一年也顾不上熏香这种雅事,身为制香师,实在汗颜。恰逢今日得空,云寐预备焚香静坐,整顿心灵。
云寐在众香之中选了玉华香。
玉华香乃香之蕴藉者。香方繁复,所用香料十六种,乃是大方,以沉香、速香为主香,炼蜜为黏和剂,搓制成丸成条或抟成饼,雨天烧来还有去湿防霉的功用。
好香当配好炉,云寐在香炉上绝不将就,好在街对面就是当铺,云寐前去租赁香炉。店家摆出一尊青铜博山炉、一尊青白瓷狮形熏炉、一熏莲花形鸭盖钮瓷熏炉,还有一座银竹节铜熏炉。博山炉不用说了,雕刻的海岛仙山,其他几个形制也极为复杂,乃是观烟的香熏炉。而玉华香是由炼蜜做黏合剂的香饼,隔火熏,以少烟或无烟为佳,应选形制简单的香炉。最终选了一只造型简单的三足瓷香炉。
点燃香炭埋进香炉灰内,窗户大开,雨直无风,无需银片隔绝烟气,云寐直接拈起香饼置入香炉。
香饼渐渐爇透,不见多少烟气,唯有香气馥馥撩人。
窗外雨声潺潺,云寐听着雨声,嗅着香气,情绪渐渐安定下来,双腿结跏趺坐,缓缓入定。
小兔放在一只竹篮里,认真咀嚼青草。
8.
云寐画了一张白荼的小像,拿着下楼,意欲打探他的下落。
楼下稀稀疏疏的有几个食客在吃饭喝酒,其中有一道响亮女声,直冲耳膜,“给老娘拿酒来!”
语气是大人的语气,声音听起来却像个稚嫩孩童,云寐不禁往楼下张望,声音的来源的是个女童。
老板陪笑,“小客官,你才几岁,怎好饮酒?”
又冲着女孩身边的青年说:“这位客官,你怎么也不说说你闺女,哪有给小孩子喝酒的道理,你这爹当的也太不称职了。”
云寐顺着老板的话把目光移向青年,发现那青年赫然是温敏行。
温敏行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转念又把话咽回去了。这边女孩拍桌子怒吼,“放你娘的屁,什么爹,这是我徒弟,我是他师父!”
此言一出,店中哄堂大笑,自然不信哪个大男人会认小女孩做师父。
“笑什么笑,把你们的狗嘴都给我缝上。”又冲老板发飙,“愣着干嘛,还不去拿酒,怕少了你酒钱吗?要大坛的,越陈越好。”
这女孩子一副小大人的口吻,店家也是无奈,下去给她搬酒。
不消说,这女孩子就是密香,只是不知她怎的换过了一副女孩儿的身体。
云寐暂时不想与他们会面,免得徒增麻烦,悄悄退回房间回避了。
房门开开阖阖,玉华香的香气不禁散逸出来,为敏锐的温敏行所察觉。
“哪来的玉华香的味道?”
“哪来的玉华香,我怎么没闻见?”密香此刻醉意熏熏,鼻子里只有酒香。
温敏行忽然惊喜,“在这样一座小小县城,熏香的人屈指可数,莫非云师妹到了这里?”
密香听见云寐的名字没好气,“那丫头不辞而别,相当无礼,见到她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她。”
“多久前的事了,师父还斤斤计较作甚。”
“哼,废什么话,还不给师父斟酒。”密香一口饮尽碗中酒,把空碗摔在温敏行面前。
温敏行给她斟酒,一面无奈道:“这酒烈,师父你少喝些。别像上次那样喝的大醉招来官府的人,平白折损了一支香。”
“怎么,觉得你师父酒量差,喝不了烈酒?”她以一个八九岁女童的模样和温敏行对答,口吻老气横秋,令人哭笑不得。
温敏行向来拿他这师父无奈,双手奉上酒碗,“徒儿不敢,师父请用。”
趁着密香饮酒的功夫,温敏行熏香来到二楼,云寐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