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荼无话可说，整理好散落的行李，默不作声上路。
东方青雨紧赶慢赶赶上去，“白郎君怎么不叫我独自走了，你认识路吗？”
4.
白荼明显不想搭理他，东方青雨也不敢太聒噪，默默陪着他走，走了约有半个时辰，后方一阵马蹄响。
乱棒打走了东方青雨后，乔大官人兀自气闷片刻，经心腹小厮开解，心怀稍畅，决定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进山打猎。东方青雨回望身后，看到的一簇人马正是乔大官人一行，马蹄如风，由他身旁经过。
乔大官人也看到了他们，他盼儿子的心情犹如溺水之人盼绳，有一线生机也要抓住。当时气头上，不管不顾把人撵走了，这会心气稍平，难免又生出想法，以为窥见了一线希望，勒缰回马道：“你说的那个什么香真能有你所言的那般神奇？”
东方青雨见有戏，忙不迭搭话，“能，如假包换，是不是白郎君。”猛扯白荼衣袖。
白荼老老实实道：“没有哪一种香可以叫人生出儿子。”
乔大官人和东方青雨两个说话含而不露，到了白荼这遮羞布直接被他掀了，这么多人听在耳里，默默发笑。乔大官人脸色冷下来，猛甩马鞭，扬尘而去。
“呸呸呸。”东方青雨吃了一嘴的土，呸呸完责怪白荼，“你这不是捣乱吗？什么没有，你说有能死啊！”
“没有就是没有，怎么能把没有说成有？”白荼一根筋。
“笨蛋！”东方青雨杵他一指头，“连撒谎都不会的笨蛋，他今天生孩子明天生孩子？等他下一胎生下来，咱们早不知道在哪了。再说，指不定咱们运气好，他下胎生儿子呢。”
白荼生气，“你怎么骂人，我师姐从不骂人。”
他倒是会挑重点，东方青雨气笑了，“我跟你说生儿子的事呢，撒个小谎能死？”
白荼执拗道：“我不做撒谎骗人的事。”
“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你等着喝西北风吧你。”
白荼抱紧行李，继续赶路，“喝西北风就喝西北风。”
东方青雨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实在拿他没辙，热脸贴冷屁股贴上去，“又傻了不是，我能叫你喝西北风吗？乔大官人这单生意咱们不能放弃，你想想还没有别的适合他的香？”
乔大官人狩猎一日，满载而归，举火时分回到庄子上，意外发现白天的两个郎君居然又回来了，据说庄客们说，他们已经在门前候了大半日了。
看到乔大官人，东方青雨立刻上前施礼。乔大官人心下不快，此人怎么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上甩不掉。
“郎君有何贵干？”
白天与乔大官人分别后，白荼与东方青雨又往前赶了一段路，路上白荼提到一味唤作“浮生”的香，顾名思义，此香可以窥探熏香之人的生平，望尽浮生。东方青雨一听，这香正适合乔大官人呀，命里有子无子，借此香一观既知。若有子，安心等待其子降生就好，若无子，也好趁早死了这条心。念头死灰复燃，东方青雨打定主意回来继续做乔大官人的生意。白荼以手上没有香料、他没配过浮生香种种理由搪塞推脱，东方青雨哪管这些，硬拖着白荼回来了。
“白天提到的香，有一款别提多适合大官人了，要不我们进去说？”东方青雨厚着脸皮。
“不用了，就在这里说。”乔大官人居高临下，甚至不曾下马。
白荼拉东方青雨衣角，“咱们走吧。”
东方青雨安抚地拍拍白荼的手，看着四周通明的火把，从从容容把浮生香的功效作用说了一遍，着意强调“未卜先知”，凭借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竟真说得乔大官人有几分心动。
不过乔大官人很快按捺住了自己的心动，“未卜先知，这么玄妙的事阁下以为我会相信？”
“信与不信，大官人一试便知。这种事又不用等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验证真假。假如预判不准，我们分文不取。”
乔大官人微微低头，面孔隐在阴影里，似在犹豫思忖。
东方青雨也不催促，静静等他答复。
片刻，乔大官人道：“今天晚了，你们暂且住下，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乔大官人一留住，事情十拿九稳，东方青雨露出马到成功的微笑。
第二天东方青雨单独去见的乔大官人，谈了有半个时辰，回来后志得意满，叫白荼写下所需的香料器具，乔大官人派人进城采买。
白荼闷闷不乐：“这一来一去得耽误几天功夫，制香又得耽误几天功夫，我们迟迟上不了路，什么时候能到建昌？”
“没有盘缠，我们一路乞讨去建昌？”
白荼默然。
东方青雨拿来纸笔，催促他写下香方，转头交给庄客去置办。两日后一切香料器具都得了，只待配香，白荼又生退缩之意。
“浮生香我从未配过，恐配不好，误了事，要不咱们还是别配了，赶紧上路吧。”
东方青雨觉得他嗓子冒烟了，喝了足足两盏茶解渴。
喝完茶，平复平复心情，他说：“答应的好好的事突然反悔，这像话吗？人家乔大官人立等着要香呢。如今香料也拿来了，万事俱备，你又说不配，你叫我怎么答复他？”
“我没把握。”白荼犹犹豫豫，“当年只看姽婳姑姑配了一遍，也不知记得准不准，万一配错了……”
“万一配错乔大官人也认了。”
“啊？”
“我的意思你得相信自己，长洲百年难遇的天才制香师，你十七岁就配出了‘大化’，你知道你师父多少岁配出了令他名躁长洲的香么，四十八岁。所以别迟疑了，像你这种天才，随手一配都是奇香，怎会出错。”
“可是……”
“又怎么了我的活祖宗？”
“我想早点见到我师姐。”
“我就知道！”东方青雨给他气的头疼，“我就知道是因为那个女人。然而……然而白郎君我又没说你们非得在建昌相遇，万一在路上偶遇呢，万一因为咱们这一耽搁，刚巧就和她碰上了呢，这都是预料不到的事。”
“你的意思是我和师姐会在这里重逢？”
“不乏这个可能。”
“我知道了，我配制浮生。”白荼忽然感到有无限精力注入，瞬间支楞起来，特意嘱咐东方青雨叫他打听近来有无女眷投宿，若有一定告诉他。
他说他有一种预感，他就要和师姐重逢了。
东方青雨笑眯眯答应下来，刚要离开，白荼叫住了他。
“又怎么了？”
“你刚刚说我师父四十八岁名扬长洲，这种事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听云娘子说的呀。”
“我不记得你有和我师姐单独相处过。”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我还记得你说过‘他们宋人’这种话，难道你不是宋人？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开封人，家门前有条蔡河，你从小会凫水。”
“白郎君，白郎君。”东方青雨把手放在胸口上，一脸感动，“我万万没想到，我无意间说的话，你句句放在心上。我竟然还误会你不喜欢我，我真是无可救药了。白郎君——”
张开双臂扑过来抱白荼，白荼慌忙闪开，“你……你快出去，我要配香了。”
“遵命。”
东方青雨笑着退出房间，合上房门的一刹那，笑容如潮水从他脸上退去。
第31章 卷四：浮生叹（3）
5.
浮生香配成了，白荼却不想交给乔大官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东方青雨夺命连环问。
白荼吞吞吐吐。
“你倒是说话呀，想急死我。”
白荼慢悠悠吐露实情，“我想留着自己用。”
“你用它干嘛？”东方青雨不解。
“浮生可以未卜先知，我想看看我和师姐什么时候重逢。”
东方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又是师姐，张口闭口师姐，没有她你不能活？”
白荼委屈巴巴，“你怎么数落人？”
东方青雨努力平复心情，“我不数落你，我只跟你讲道理。我问你香料谁买的？”
“乔大官人。”
“这就对了，乔大官人的香，你怎么能私自据为己有，你这样做对吗？”
“香是我配制的，我可以还他香料钱。”
“问题是咱们有钱么？咱们还得指望香赚钱呢。你快别闹了，趁早把香给乔大官人送去。”
白荼伤心失落，一屁股坐下来，“我想念师姐。”
“师姐早晚能见到，浮生只是未卜先知，又不能使你提前见到她，用它反而破坏了惊喜。”东方青雨慢慢掰开白荼的手指，试图把香抠出来。
白荼执拗地不肯给。
东方青雨长叹一口气，“白郎君。”
白荼伤心垂眸，“我知道了，我和你一起去送。”
“这就对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