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乔大官人的庄子,自然乔大官人做主。”庄客答。
“说的好。既然是乔大官人做主,你为什么不去通报乔大官人,自己就把主给做了,难不成你是乔大官人?”
“欸,你这人怎么说话呐,老子今天就不准你们进了,你能怎么着?”
白荼见那庄客横眉立眼,一脸凶相,扯了扯东方青雨衣角,“咱们走吧。”
东方青雨示意白荼稍安勿躁,正待与那庄客掰扯,走上来一个老仆打圆场,老仆道:“二位郎君息怒,不是我们不给二位通报,实在是我家郎君今日心情欠佳,底下人恐触他霉头不敢通报。即使通报了也多半给打回来,二位照样进不了庄子,赶着天没黑透,去别处投宿吧。”
东方青雨问他,“你们郎君什么事心情欠佳?”
老仆叹气道:“宋姨娘给郎君生了个千金。”
“喜得千金,好事啊。”
“郎君哪里知道我们家郎君一心想要个小郎君,延续香火,纳了好几房姨娘,可生出来的都是小姐,到宋姨娘这已经是第八个了,郎君只有气的份,哪有半分喜色可言。八小姐生下来,郎君看也没看一眼,直接甩袖子走了。这会儿还黑着脸呢。”
“哟,那你们郎君是不是命中无子啊?”
这话问的对面老仆一噎,不待对方作色,东方青雨笑嘻嘻接下去,“怎么可能,你们家郎君多子多福,以后一定能生个继承香火的。”说罢拉着白荼往里面走。
“哎郎君,你这是?”老仆着慌道。
“你们家郎君喜得千金,我们进去给他道声喜。”
白荼心存顾虑,“人家不欢迎我们,我们还是别硬进了。”
“不进去露宿野外?我倒是没什么,我是心疼白郎君你,瞧你这身板,给露水打一打也要生一场病,我能忍心叫你露宿荒野?”不由分说拖着白荼往里面走。
乔大官人坐在静室里生闷气,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甚至五个六个他都能理解,连生八个女儿是什么情况?难道说他乔家祖上做了什么缺德事,老天爷要惩罚乔家叫乔家无后?想起乔太公临死前还在惦记着抱孙子,乔大官人一阵心梗。今天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开,过个三五日,外面知道他又添了一个千金,私底下还不知怎样嘲笑他。从前他只有一妻,还能把责任推脱给妻子,声称她肚子不争气,只生得出女儿。这会儿他纳了三四个小妾,所出亦皆是女儿,他还能怎么辩解?只有任人嘲笑的份。
乔大官人越想越气,偏这时候室外吵吵嚷嚷,惹得他心中大为不快,携怒冲出静室,立在阶上喊,“何事吵闹?”
他一身鱼牙绸的袍子,身形挺拔,眉毛攒立着,怒气四溢。
仆人刚要答话,控诉东方青雨多么可恶,未经允许擅自入庄,任凭如何驱赶也不离去。不料东方青雨先发制人,三两步上前,手托折扇,冲着乔大官人一揖,“在下东方青雨,与这位白郎君途径此地,听闻乔大官人喜得爱女,特来祝贺。一贺乔大官人弄瓦之喜,二祝八小姐福气绵绵,父爱永固。”
乔太公生前乐善好施,南来北往的客商行人,但凡投宿到庄上没有不收容留宿的,遇到落魄之流,上路时还会赠以路资。乔大官人虽没有那份好心,倘有到庄上投宿的,也会酌情容纳,供以食水。这会儿心绪不畅,看出这两人也是投宿的,随口应付道:“郎君客气了,老周,带下去招待茶水。”
意思是喝完茶水赶紧滚蛋。
东方青雨岂有滚蛋的道理,“茶水就不喝了。我和白郎君游历至此,附近没有可供下榻的旅店,方圆十里仅有贵庄,想在贵庄借宿一宿,贵庄今天有喜事,也好让我们沾沾喜气。”
老周着实替东方青雨捏把汗,一个劲儿提有喜有喜,这不是找大官人的不自在么,这个东方郎君到底想不想借宿。
乔大官人暗暗恼火,正待回绝,转念一想,喜得千金在外人看来可不是喜事?他若恶形恶状将人驱离反倒有失体面,沉默半晌,不冷不热道:“老周,带他们下去歇息。”
第30章 卷四:浮生叹(2)
3.
老周带着东方青雨白荼来到客房,“这间房刚好有两张床,方便二位郎君休息。”
“谁说要两张床,我和白郎君可以同睡一张床,是不是呀白郎君?”
白荼赶忙道:“两张床很好,就要两张床,多谢老伯。”
老周道:“那我先下去了,二位郎君早早歇息。”
“我们还没吃饭,叫人送些饭来。还有热水,一路风尘仆仆的,不洗洗怎么睡?”东方青雨丝毫不知客气为何物。
老周撇撇嘴,“郎君当这里是客店?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若露宿在野外,你也要食物要热水?”
老周说完背着手走了。东方青雨不满地嘟囔,“他们宋人的待客之道未免太粗糙了,还妄称什么礼仪之邦,贻笑大方。”
白荼懒得听他抱怨,解下缠袋,脱去鞋袜,满身疲倦地拥衾入睡。
“诶,白郎君你这就睡了,咱们还没吃饭。”
“没有饭吃,不吃饭了。”
“谁说没有,我去厨房找找。”
东方青雨来到厨房,同厨娘七扯八扯,扯来半只肥鸭,两个蒸饼。回到房间白荼已然睡熟,东方青雨念他旅途劳苦没舍得叫醒他,甚至帮他掖掖被角。白荼进入梦乡,呓语连连,“师姐……师姐……”
东方青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她就那么好,值得你念念不忘,梦里也要唤她?”
白荼没应,渐渐睡的安稳了。
第二天起床,白荼收拾行装打算赶早上路,东方青雨不紧不慢,甚至找来一锅粥几碟小菜供他和白荼食用。
白荼诧异,“哪来的粥饭?”
东方青雨扒拉小菜里的豆子说:“他们待客不周,我能叫白郎君挨饿吗?”
“白郎君放心,只要有我在,保你吃得饱住的暖。”
白荼不太想接话,埋头吃粥。
饭毕,东方青雨直挺挺地回到床上挺尸,白荼问他,“你怎么躺下了,我们得上路了。”
“只管躺着休息,我们今天不上路。”
“人家只收留我们一晚。”
“他们说了不算,想住几晚我们说了算。”
白荼诧异地睁大眼睛,“这是人家的房子,人家怎么就说了不算?”
“要不怎么说白郎君单纯呢,房子是他们的不假,但决定权在我们。”东方青雨双手交叠垫在脑袋下面,高高翘起二郎腿,“咱们盘缠告罄,这个样子没办法到建昌,我看乔大官人家大业大,不如从他手上搞点钱,充作路资。”
“你想偷盗?”白荼诧异。
“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东方青雨一脸怨色,“我的意思是你不会制香么,咱们趁机兜售香料。想那乔大官人一心盼着生儿子,咱们就卖他一味能生儿子的香。”
“哪里有这种香。”
“你不是制香师么,什么香不能制?”
二人正说着话,老周进来了,“二位休息的可还好,我家郎君事务冗繁,无法抽身,叫我来给二位送行,时候也不早了,二位赶早上路,兴许天黑前能抵达县城。”
人家一上来就下达逐客令,白荼看向东方青雨。
东方青雨慢悠悠起身,理了理衣衫,“叨扰一宿,合该面辞主人。容我亲自去拜别大官人。”
老周想说没这个必要,可是东方青雨已经一阵风儿似的出去了,老周腿脚慢,白荼忙着收拾行李,俱慢了一步。
乔大官人郁闷一夜,还是没能从没能生出儿子的打击里缓过来,预备进山打猎释闷,刚穿戴上,东方青雨这头过来辞行,少不得耐着性子敷衍他几句。谁知这年轻人说着说着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道:“在下听闻大官人连得了八位千金,心中忧闷,实不相瞒,与我同行的白郎君是个不可多得的奇人异士,擅长制香,现有一味香可令大官人诞下麟儿,实现多年夙愿。”
乔大官人嘴角抽动,压抑良久,隐忍未发的那股邪火经东方青雨这一搅和,猛然爆发,“你嘲讽我生不出儿子?好大的胆子。你也不问问我乔某人是谁,也是你能无礼冲撞的,来人,把这厮给我乱棒打出去。”
老周和白荼刚进来就听见这一声厉喝,双双懵住了。
“在下绝无半分嘲讽之意,委实是怀着相助之情。”东方青雨解释。
“你相助我?你我什么交情你相助我?还不是奔着钱来的。哼,你当我瞧不出来你别有用心?”乔大官人生不出儿子,一些江湖术士听说了到庄子里货以秘方,一开始乔大官人还热情招待,将得来的秘方视作灵药,经历接二连三的失望,特别是连生了八个女儿后他只当他们是狗屁,东方青雨这时候来找他兜售异香,不被他视为招摇撞骗的骗子才怪。
被庄客们乱棒打出庄子,白荼狼狈地在路边喘气,东方青雨愤愤不平,口中叫骂道:“什么人呐,活该生不出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