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温一一过目,此香的确精纯,换成他们配制这种香恐怕需要十日以上,白荼一日即成,鸿沟天堑般的差距顿令他们望而生畏。难怪妖香师姽婳盛赞她这位师侄,说他是百年难出一个的天才,目长洲制香师界,上下数百年,仅有当年的天才制香师东方虹可与之相提并论。
白荼因想和云寐在一起,快马加鞭赶制解香,料想云寐会夸奖他,但见他们一语不发,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我做的不好吗?”
云寐整顿好心情,“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刘保长言语中有所隐瞒,在一切水落石出前,我们不打算给他香。怀解香如怀璧玉,于我们不利。”
白荼怏怏道:“我知道了,我毁了它就是。”
云寐歉疚道:“怪我没和师兄说清楚,害师兄白费功夫。”
“没关系,我再慢慢做。”
“师兄辛苦了。”
白荼看着她,欲言又止,复去床边抱兔。区区一块香,他并不感到辛苦,也不觉委屈,他只是接受不了没办法时时和她在一起。
他不知道怎的了,看不见她就难受。
好想一直呆在她身边,抬眼便能望见,伸手便能触碰。
第24章 卷三:牛角哀(6)
11.
阿常嫂和刘保长一大清早出门了。云寐觑他们不在,来到上房。
“鹅娘,鹅娘在吗?”
不闻回应,想必不在。云寐正欲退出房间,猝然发现刘婆子站在自己身后。
云寐受了一惊,手捂胸口。
刘婆子目光阴森森,像地狱里含怨的恶鬼。
“阿婆?”
刘婆子阴森的表情突然化作笑脸,笑也不是正常人的笑,诡异失常。
云寐定下心神,匆匆出来了。
来到村西,鹅娘果然在上次的地方玩石头。
“根宝呢,怎么只你一个?”
“根宝在睡觉。”
“这是上午,他为什么睡觉?”
“他每天要睡好多时辰的觉,娘说他把脑子睡浑了,因此是个傻子。”
云寐顺着空隙钻进去,坐到鹅娘身边。
“鹅娘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根宝是怎么变傻的吗?”
“记得。”鹅娘把雨花石摆成花的形状。
“能说给姐姐听听吗?”
“不行,娘和阿翁叫我不要讲。”
“他们不叫你和我讲什么?”
“关于密娘的事。”
“根宝的事和密娘无关,可以说哦。”
鹅娘想想也对,便说:“那天村子里有好玩的事,娘不叫我们去看,我们偷偷去看,回来以后根宝就傻了。”
小孩子思维简单,不会联系前因后果,云寐循循善诱,“那天有什么好玩的事?你和根宝出去以后都发生了什么?”
“做法事!”鹅娘突然兴奋地说,“大人们在杀狗,好热闹,有好多人,我和根宝去看杀狗,它们血流了一大盆。二豆子蘸了黑狗血来抹我们,我们也抹他,给他抹全身都是狗血,二豆子不服气,叫来三丫、胖小,他们好几个抹我们俩,我和根宝抹不过他们,只好藏起来。”
鹅娘思维乱飘,想到哪说到哪,云寐正想规正她的思路,谁知鹅娘下句话说:“我们藏在小黑屋里,密娘也在小黑屋里。她问我们想不想看云朵,她能把天上的云朵召唤下来。”
云寐顺着她的话问,“她是怎么召唤下云朵的?”
“她说她身上有一块小木屑,点燃小木屑便能飘出云朵,但是需要我们去给她找来火。”
“那你们给她找火了吗?”
“阿翁说她是妖怪,叫我们不要搭理她,我没帮她找,但是根宝想看云朵,找来了火折子点燃了小木屑。”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回家啦。”
云寐猛然一动,“那之后你还有见过密娘吗?”
“没有,根宝傻了以后,密娘也不见了。”说完省悟她多次提到了密娘,气恼道:“哎呀我不和你说话了。”
云寐再问不出什么,只好作罢。
通过鹅娘的只言片语,云寐了解到密娘当时行动受限,否则不会叫鹅娘根宝帮忙寻找火源,密娘当时教所爇何香,是叫所有人换上同一张脸的“拓颜”吗?村子里当时在举办法事,和密娘有关吗?现场发生了什么,根宝为什么会变成傻子?种种疑问缠绕着云寐,不得解答。
午后碰头,温敏行询问云寐这头的收获,云寐讲了她的发现。
温敏行道:“也即是说那是我师父最后一次出现的众人视野里,之后便杳无踪迹。真想利用白驹回到三年看看我师父究竟发生了什么。”
“按照刘保长的说法,密娘夏月来到村子,秋月离开,如今已是冬月,早过了白驹的生效范围。”
“我听说沉香子前辈提升了白驹的香力,可来往纵横穿梭十年。”
“师兄应该知道白驹无法改变已经发生之事,尤其生死大事。纵算回到回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况且白驹是最容易反噬的香,制香师也概莫能外,我师父曾经很后悔配制了它,岂会再浪费精力钻研,提升香力之说纯属子虚乌有。”
温敏行慨然长叹,“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事到如今,我们唯有尽力发掘当年的真相。师兄那边有什么发现?”
“还记得昨日的禁地么,号称封印着不洁之物?”
“有什么问题吗?”
“我从村民口中探知,那处禁地是三年前才有的。”
“又是三年前?”云寐拧眉。
“没错,又是三年前。还有,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村子里的人。”温敏行目光如炬,扫视过村落间的村民,有门前晒太阳的老人,有追猫逗狗的小孩,也有忙忙碌碌的女人,“老人,孩子,女人,这个村子仿佛格外缺青年男子。”
12.
刘保长格外关心解香的炮制进度,时不时遣阿常嫂催问。这次甚至亲自前来敦促。
“香配好了?”
“未好。”
“什么时候好?”
“什么时候好,取决于刘保长什么时候对我们讲真话。”
刘保长一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保长日前所说并非事情的全部,你对我们有所隐瞒不是吗?”云寐辞色锋利。
“云娘子这是哪里的话?我隐瞒什么了?”
“既然上次有温道长在旁见证,这次我也想叫温道长在场。”
云寐和温敏行商量之下,终于绝定对刘保长摊牌。
“好,我把人都叫来,看你有什么话说。”
刘保长自去延请人,云寐房中踱步,整理思绪。白荼怕搅了她思绪,不敢出声,抱兔旁观而已。
不一时,刘保长把人请来,还是上次的阵容。阿常嫂一叠声的问,“怎么了怎么了,我听说云娘子不肯配制解香,答应的好好,怎么反悔了?”
“这丫头说我有所隐瞒,温道长您给评评理,我能隐瞒她什么?”
温敏行充当理中客,“云娘子指的是密娘一事罢,云娘子既能这样说,想必不是空穴来风,一定有根据。”
“我当然有根据。”云寐冲着刘保长阿常嫂道,“敢问二位,根宝从何时起变得痴呆?”
“你问这个干嘛,这和密娘有什么关系?”
“回答我。”
“是三年前。”阿常嫂说。
“三年前什么时候?”
阿常嫂看一眼公公,吞吞吐吐,也不知是不想答还是答不上来。
“阿常嫂是根宝的娘亲,孩子出了那么大的事,作为母亲应该很难忘记那一天吧?”
阿常嫂道:“我想起来了,那天是八月二十七,根宝早上还好好的,出去转一圈撞了邪,整日昏昏沉沉。后来终于醒了,人却变成了傻子,连娘亲也不认得了。”
阿常嫂想起当时的情形忍不住落泪。
云寐说:“这就不对了。”
“哪里不对?”
“还记得我上次问过二位密娘是何时离开村子的,刘保长说是八月初。”
“这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云寐说,“因为鹅娘声称于八月二十七当日见过密娘。”
“这不可能,小孩子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刘保长第一个出声反对。
“刘保长说的对,她不会记得这样清楚,她记得的是弟弟变得痴呆的当日见过密娘。适才阿常嫂也说了,根宝是在八月二十七那日出的事。”
公公儿媳两个这时才意识到落入了云寐的陷阱。
“小孩子信口胡说的话你们也信,我这就抓她来对质。”
“阿常嫂不必叫了,我的证据不止一桩。”云寐于人群之间踱步,走到白荼身边时摸了一把他怀间的小兔子,“你们没有完全统一口径,我探问过村子里人,发现了那么大的事,他们的记忆全部很鲜明,清清楚楚记得他们脸改变相貌是在八月二十七这天。假如密娘早已经离开又怎么能于二十七这天改变村民们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