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闻过的香料何止千万,哪里能够一一记得,师兄慢慢回忆,我们先上路。”
白荼小声嘟囔,“我闻过的香料我就是记得,这个就是没闻过。”
4.
地少霜威花正然,户无酒禁人争醉。两湖潮生海涨天,鱼虾入市不论钱。
福州自古依水而居,人烟绣错,舟楫云排。白云二人一俟入城,一股鱼米之乡独有的秀润扑面而来。
进入客店安顿好,云寐照例打听有烦恼的富户的消息。
白荼说:“师姐又打算鬻香?我们有很多盘缠,够花很久。”
“路上还要补充香料,这些钱买几次香料就没了。主顾不是每次都能遇到,逢大的县城碰碰运气总是没错的。且我鬻香也不单为盘缠。”
“不单为盘缠,还为什么?”
“拣香子前辈没有告诉师兄吗?”云寐侃侃而谈,“咱们制香师出来游历,增广见闻是一方面,试验香料也是一方面,倘若香料有不足之处,也好适时修正。不断试错,出一支完美的香。拿名香‘西施’也即是‘还春’来说,此香香性不稳,熏爇之人说不准在什么时候打回原形,若是大庭广众之下,对主顾来说不啻灭顶之灾,当年制作此香的旬香子前辈便是在游历途中解决了这个问题,使香力更上一层楼,主顾从此无后顾之忧。”
云寐说了一篇话,白荼只回一句,“我师父没和我说过这些。”
“师兄现在知道也不迟。”
白荼接着问,“师姐是为完善香力出来游历的吗?我听师父讲,制香师大会上师姐的一味‘幻梦’已臻完美。”
“还能更上一层楼。”忽然瞅到卖糖的摊子,师兄不是想吃糖么,我带师兄去买糖。”
福州城里的糖多种多样,酥糖麻糖贡糖麦芽糖,白荼瞧的眼花缭乱,买了许多,看到糖画也还是要买,不为别的,只为糖画画的是小兔子。
白荼抱着糖吸引了一群小童,追着他喊,“兔儿郎,兔儿郎。”
白荼觉得这称呼很可爱,他很受用。给小童们发糖吃。
只有云寐觉得不妥,小童们嘻嘻哈哈,周围人也是笑意诡秘。似乎这称呼并非恭维。
关于有烦恼的富户的消息很快飞入云寐耳朵。
“眼下城中最烦恼的人,非胡员外莫属。”茶馆的说书先生说。
“哦?胡员外在烦恼些什么?”
“烦恼寿命将尽。”说书先生笑眯眯的,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胡员外赶在五十岁寿辰之际找人算了一卦,卦相显示他剩下不到三年的寿命。胡员外数着日子过日子还不够烦恼嘛?”
“前阵子传言胡员外结识了一个活了三百岁的老神仙,得老神仙钦此长生丹砂,烦恼岂非尽消?”有茶客插话。
说书先生接着说:“你听我说完呀。胡员外确实结识了一个道士,怎奈道士手段高超,把胡员外骗了。”
“怎么个骗法?”
“说到骗法也是一桩有意思的事,胡员外去道士下处拜访,遇到一耄耋老儿,这耄耋老儿对着道士喊爹,把胡员外惊坏了,自此深信不疑道士怀揣长生不老的法门,一门心思求索,财帛金银拱手相送,岂知那耄耋老儿是道士的老子。道士从胡员外手上骗得一套富贵,现已不知去向。胡员外呕了一场气,正搁家里养病呢。”
说书先生目光落向云寐,“小娘子,你若有把握解决胡员外这桩烦恼尽管上门。”
余者笑言,“胡员外若放她进门怕是等不及再被骗一次。”
白荼悄悄凑到云寐耳边说:“可惜咱们的还春给野兽叼去了,不然正好可以解决胡员外的烦恼。”
云寐的重点落在字眼上,“咱们?”
白荼丝毫不觉不妥,“对呀,咱们。”
云寐会心一笑,付了茶钱,“师兄,随我来。”
白荼跟着云寐回到他们下榻的客栈,云寐请他进自己的房间,打开包裹,取出几味异香。异香纳在香盒中,不同的香配不同颜色的香盒。
“请师兄嗅闻这几味香,试着分辨其中有没有那晚闻到的香料。”
白荼一一嗅闻,闻到玫瑰色香盒里的香料时眉心微蹙,又多闻了两下,随即笃定道:“是这味香。”
“原来是它,我懂了。”
“这是什么香?师姐懂了什么?”
云寐笑得神秘,“师兄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去兜售异香,胡员外这桩生意我做定了。”
第13章 卷二:长生愿(3)
5.
钱员外来探望胡员外,胡员外躺床上直哼哼。
“这下子真照算卦先生的话去了,甚至比他预料的还要提前个一年半载。”
“胡兄千万保重身体,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因为这个再有个好歹多不值当。”
“我窝火呀,怎么就没看出那贼道是个骗子!”胡员外捶胸顿足。
“我还不是一样没看出来。”
“你也没买他的丹砂。”胡员外想起这个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道士跟他玩了一招欲擒故纵,故意通过只言片语透露出丹砂可延年益寿,待他问起时又讳莫如深,勾得他如馋鱼的猫儿,金山银山地往人家手上送,他收了个盆满钵满,这才假惺惺地透露出来他延年益寿乃是因服食丹砂之故,和所谓的深山隐遁,茹芝吸露干系不大。看在他对他的“深情厚谊”上,愿意与他共享丹砂。给了他一盒红丸子,称吃过百日即可显露效用。还没等他吃过百日,坊间传出他那耄耋之龄的儿子实则是他父亲的流言。他觉出不妙,找人检查他所服用的丹砂,发现只是混了朱砂的药丸子罢了。含了地黄、山茱萸几味药,有补肾益精的功效,他因此感到精力充沛。
道士携家而逃,他有气无处撒,一股火窝在心头,躺床上起不来了。
胡员外和钱员外诉着苦,仆人进来禀告,说门外有一男一女求见,自称是长洲来的制香师,有一味香方,可使人长生不老。
胡员外听不得这些字眼,怒声道:“轰走,给我统统轰走!”
仆人退下后,胡员外抚着额头叹息,“现在好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想从我身上骗钱。”
钱员外安慰他数语,这时候仆人去而复返,称那两个男女坚持要见老爷。胡员外见仆人这样殷勤,早猜到他收了人家的好处,张口便要骂,仆人忽然露出诡秘的笑容,“老爷,那小娘子是个绝色,看看不亏。”
胡员外贪婪好色,一听是个绝色,刹那动了心思,“没见过世面的东西,看见个略微齐整的便说是绝色,哪来那么多绝色。”
“真是绝色,不信小人把她领进来您看看,不是绝色您打我。”
胡员外装模作样,“瞧你说的煞有介事,叫进来看看吧。”
胡员外这时候也不卧床了,和钱员外说:“走,咱们去瞧瞧这个绝色。”
胡员外幻想的绝色自是有着妖冶艳丽的容颜,丰满摇曳的身材,处处透着妖娆风情。门外走进来的这位女子全然不是这种类型,她容貌殊绝,甚至可以用惊心动魄形容,却奇怪地使人生不出半点淫邪之心,犹如佛祖座前盛开的优昙婆罗,圣洁不染尘埃。又如观音玉净瓶中的仙露,涤去浮想绮思,荡尽世间污秽。
胡员外奇怪地被净化了。
云寐款款施礼,“见过主人家。”
白荼不晓得行礼,四下打量着,见两个老者身后挂着一幅楹联,心中默念起来: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胡员外观二人气度,不自觉地客气,“二位不必多礼,我听仆人讲二位来自远方?”
“正是,我和我师兄皆是来自长洲的制香师,游历至此间,听闻胡员外苦求长生秘笈。现有一味香,名长生,有长生不老的妙用,特意上门拜访,愿以‘长生’香换取盘缠,不知胡员外意下如何?”
“长生”触动胡员外心怀,刹那间令他清醒几分,不觉冷哂道:“我观二位年纪轻轻,接下来莫不是要说实则已是百岁高龄,能够重返青春全赖熏了这香,恕老夫没那么蠢,上不了这个当。”
云寐微笑道:“长生往往与不老联系在一起,长生不老指的是熏过此香的人容貌从此停滞不前,停滞不前意味着不再衰老,倘若本来就是个老者则另当别论了,重返青春是另一味香,两种东西,两种价钱。”
胡员外出离愤怒了,“好奸商,搞这么多名目,还不是为了骗钱,还想骗两份钱!”
“你怎么骂人?”白荼很生气,“我们不是奸商,不许骂我们。”
白荼现在说什么都是“我们”“咱们”,俨然已把他和云寐视作一体,而他们相识也才不足一月而已。
云寐轻拍了拍白荼的手,缓缓开嗓,闲闲淡淡的语气一如春风化雨。
“胡员外误会了,我们的规矩是一人不售两香,长生与还春,二取其一。您想全部买下,我们还不卖哩。”
“这又是什么规矩?”一直没说话的钱员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