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
嬴政转了个身,背靠着柳树,嘴角却微微勾起。
容栀也靠着柳树,声音流水一样轻柔淌过。
“话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东汉末年,有三兄弟张角、张宝、张梁……”
没错,容栀讲的正是黄巾起义。
她是历史系学生,讲历史故事那是信手拈来。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嬴政是华夏第一个皇帝,大秦一切制度模式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没有任何王朝可以效仿,也没有任何事例可以警示。
华夏的第一次农民起义——
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发生在嬴政死后第一年。
他或许都没有农民起义的概念。
于是。
容栀给他上的第一课是:农民起义。
从黄巾起义讲到红巾军起义,从黄巢讲到李自成。
甚至陈胜吴广、太平天国、义和团都讲了个遍。
从中午说到日光西斜。
原本背靠柳树的两人,也成了面对的姿势。
嬴政越听越出声,眼神专注。
不自觉靠近,时不时提出问题。
等容栀终于讲完最后一句话时,嬴政捏着柳条,陷入深深的思索。
容栀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内心很满足。
她既然来了,那就要充分发挥作用。
政哥这样的风云人物,原本的经历就足够逆天。
若是能知二十四史,肯定会更逆天……
容栀想着,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嬴政刚从浩瀚的知识海洋中回过神来,就看见容栀笑得娇憨傻气。
嬴政心里刚刚升起的敬佩,突然打了个折。
他语气近乎无奈:“你究竟是谁?”
为何会突然出现。
为何会对他好。
又为何随口讲出的故事竟是这样的警世名篇?
她似乎是个谜,可一双眼睛又那样透澈。
看起来比他更单纯可欺。
他实在是不解。
容栀自顾自地乐,晃了下脑袋。
花冠边上的小花也得意洋洋,跟着晃悠。
“我说了呀,我是小神仙!”
“你就会胡说八道。”
嬴政移开目光,又气又想笑。
天色渐晚,两人回家。
今天嬴政听故事听得入神,只编了十个竹筐出来。
他用柳条把竹筐穿成一串,再背在身后。
脚步沉稳。
因为布鞋很舒服,走了一天脚也没有磨破。
容栀想要帮忙,却被他沉默地拒绝。
于是她只好两手空空,戴着花冠跟在他后面。
这会正是回家的时候。
做工种田买卖,都到了回家的点。
行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着一天的见闻,和家里的晚饭。
街道两旁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蔓延出来。
嬴政背影单薄,背着一摞竹筐。
他走在烟火气息最浓郁的地方,却孑然一身。
孤寂地像是一个异乡客。
不过,他本就是独在异乡为异客。
这异乡,甚至还是敌国。
容栀心中叹息。
又摇摇头,不想这些。
只是蹦蹦跳跳地落在他身边,和他并肩而行。
“阿政!听了我讲的故事,你是不是对我刮目相看呀!”
嬴政:“……”
“阿政!明天早上你要早点叫我,我都没时间好好洗脸!”
嬴政:“……好。”
“阿政!我们晚上吃什么,我不想喝昨天的菜汤了……”
嬴政:“……知道了。”
夕阳西下。
余辉金黄而温暖。
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敦默似年轻的山岳,一个灵动如轻盈的鸟雀。
第一次,有人陪他回家。
第31章 乍逢春·少日春怀似酒浓1
第二天嬴政换了条街道。
十个竹筐在容栀的卖力吆喝下,仍旧卖得很快。
两人一人一个炙肉饼,边吃边要离开。
突然。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正挡在两人面前。
那年轻人瘦精猴子一样,上下扫视嬴政,鄙夷道:
“今天竹筐卖得很快啊,赵政!”
嬴政眼神都不分给他一个,拉着容栀就要离开。
瘦猴却一个跨步挡住嬴政,装模作样地用扇子捂住口鼻。
“你这吃的是什么东西啊,又脏又臭!”
嬴政眼神漠然,既不争辩也不理会。
可容栀忍不了。
她向前一步,指着不远处的炙肉饼店铺,声音清脆。
“吃的是那家炙肉饼啊,人家有口皆碑,在这开了三十多年,人人都说好!”
说着,容栀换上惋惜的眼神,对着瘦猴啧啧啧。
“不会吧不会还有人吃不起吧,你这么可怜,要不要我分你一口啊!”
瘦猴瞬间破防,手里镶嵌宝石的扇子都快戳容栀面前。
结果被嬴政手一拍,给挡住。
瘦猴咬牙切齿:“本少爷吃不起?你给我看清楚,我一把扇子就能买下几千个肉饼!”
“本少爷才不吃呢,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老鼠虫子!”
容栀眨眨眼睛:“没有啊,你要是很想吃的话,我可以帮你加点进去。”
周围围观的人瞬间一阵哄堂大笑。
不远处炙肉饼的店家更是带头笑,笑得极大声。
瘦猴每次过来嘲讽甚至欺负嬴政,嬴政压根都不理会他。
他次次都是满意而归,没想到这次居然被人看笑话。
他气得嘴斜眼歪,张嘴就要骂人。
容栀眼疾手快。
把手里吃完了肉馅,只剩下饼皮子的肉饼往地上一磨擦。
肉饼裹着土沙就迅速塞进瘦猴大张的嘴里。
“你爱吃虫子,就多吃点咯!”
随即趁没人反应过来,容栀拉住嬴政就一阵飞奔。
后面气急败坏的瘦猴呸呸呸。
“给我追!”
一众家丁在后面疯狗一样追。
容栀在前面仰面大笑。
阳光下连飞扬的发丝都在发光。
她紧紧拉着嬴政的手,两人一起往前奔跑。
嬴政也紧紧握着她的手掌,脸上慢慢地笑起来。
他们跑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
跑过小河。
跑过清风荡。
跑进白茫茫的芦苇丛。
毛绒绒的芦苇花拂在面上。
春风柔柔。
嬴政什么都不用想,只是被牵引着奔跑。
“咚咚咚”
“咚咚咚”
心跳得那样快。
呼吸都是灼热的,嗓子发干到疼痛。
可他却止不住地笑起来。
后面的追打声已经远去。
容栀也跑不动了,停下来撑着膝盖呼呼地大口喘气。
回头一看,嬴政平日的阴沉孤鸷都不见了。
他眉尖眼梢飞扬,都是畅快自在的笑意。
眼眸弯着,胸膛起伏。
汗水晶亮。
两颗小小的虎牙尖露出来,竟泄出几分可爱的少年气。
容栀指着他,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又咳起来,但仍是满眼的笑意。
嬴政即使是小小少年,也向来沉稳内敛。
可在这芦苇荡里跑一遭,束好的头发变得乱糟糟的,随风飘扬。
看着简直像个小疯子。
嬴政把头发解开,几下又整理好。
容栀却坏心眼地把他拉到地上。
嬴政挣扎了两下,便随容栀去了。
两人仰面躺倒在芦苇荡里。
四周的芦苇高高的,白云一样,微微荡漾。
躺在里面就像是躺在小船上。
眼里只看得见蓝天白云飞鸟。
耳边是静水深流,鼻端是草木清香。
容栀眯着眼昏昏欲睡。
“阿政……”
嬴政双手放在颈后,枕着头低声回应。
“嗯。”
“我好像困了,你回家记得叫我啊。”
话音懒懒落下。
嬴政转头,便看见她阖上的眼眸。
翘翘的长睫在微风中轻轻抖动,像是蝴蝶轻薄的翅膀。
……
日头渐上。
容栀一觉香甜,慢慢睁开眼睛。
面前投落着一片阴影。
定睛一看。
几根树枝正插在她身边,上面盖着嬴政的外衣。
容栀反应过来,心里暖暖的。
小政哥这是怕太阳晒到她啊。
政哥果然从小就贴心!
另一边柳树下,嬴政在低头编竹筐。
忽然。
身后一阵细碎窸窣声。
嬴政身体一绷,就要回头。
眼尾冷不丁扫到一片熟悉的衣角。
紧绷的身体下意识舒缓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