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政哥,我见过这赑屃,明明是父皇的,我小时候还问他要过呢,他就是不给我……”
扶苏越说越委屈。
容栀便嘿嘿嘿地笑着凑过来,捧着赑屃说:
“别,别哭呀,我让你摸摸好不好……”
偏殿外,嬴政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软化温柔。
但眼底的那抹浓厚悲凉却始终消散不去。
“一无所知,或许也很好。”
他嗓音微哑,说得艰涩。
赵高敛眉,如同一个画外人看着一切。
“那陛下,可愿遗忘吗?”
嬴政手指瞬间捏紧,长眉一凝,极缓慢地摇头。
“不。”
“我要永远记得。”
嬴政带着秋夜的寒气,走进灯火通明的偏殿。
扶苏喝得上头,便大着胆子去拉嬴政。
“父皇……”
嬴政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他身边。
扶苏把他拉过来,自己却又晕乎乎地起身去叫韩非。
“太傅,太傅呀……”
嬴政旁边就是容栀。
她似是不胜酒力,趴在矮案上。
嬴政有些担忧,靠近了些。
容栀便猛地一转头。
对上嬴政稍显错愕的脸,便咯咯地得意笑起来。
“吓到你了吧哈哈哈……”
她红扑扑暖融融的脸蛋被胳膊压得鼓起来,泛着水色的红唇也微微嘟着。
一双潋滟杏眸顾盼神飞,带着调皮的笑意带着嬴政。
嬴政喉结滚动,眼底微暗。
他下意识地靠近,直到感受到容栀身上的淡淡酒气。
随即猛地直起身子,抽出容栀腰间的丝帕,利落丢到容栀脸上盖住。
容栀不知所觉,还笑嘻嘻地拉下帕子。
“政哥,你是政哥,我能看到你真是太幸运,太幸运啦,死了也心甘情愿……”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像含着一块蜜糖。
嬴政心脏忽地一丝抽痛,令他蹙眉。
他抬手轻轻在容栀额头上弹了下。
“什么生呀死呀,都不知避谶,以后不准再说这些。”
容栀晕晕乎乎,捂着脑袋含糊着说:“政哥,政哥打我……”
嬴政薄唇微张,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笑容迷蒙、灿若朝光的容栀,眼底涌出遮掩的柔情。
“叫我阿政。”
嗓音低醇如酒般醉人。
容栀乖乖地跟着叫:“阿政!”
嬴政身躯微震,手指慢慢收紧成拳,嘴角的笑温柔又惨淡。
“阿政在这呢。”
第26章 秋不语·曾是惊鸿照影来
容栀不知怎地得了趣一样,眉眼弯如月牙,一声声地喊:
“阿政!阿政!阿政……”
偏殿里大家都醉了。
卧的卧,趴的趴。
扶苏拉着不省人事的韩非说胡话。
只有嬴政清醒地沉沦,颤抖的声线飘散在夜风里。
“阿栀……”
“一年又一年……”
“我很想你……”
夜色渐浓。
酒席散场。
李斯几人由家中仆从侍卫护送回去。
醉得睡死的扶苏由赵高背着。
嬴政扶着小嘴叭叭不停,实际眼睛都睁不开的容栀回去。
刚走到池边廊桥,变故骤生。
右侧水中乍然射出利箭,直指嬴政。
嬴政左眼微睨,牵动嘴角一扯,转瞬又恢复。
如同猛虎一瞬间眦出獠牙。
他右手环抱容栀迅速转身。
左手拔出长剑一劈,铛啷击开利箭。
怀中容栀似有所感,茫然抬头。
嬴政低头薄唇贴着她耳朵,声音沉而轻柔。
“别怕。”
坚实温热的怀抱带来厚重的安全感。
容栀此时还未清醒。
利箭一击不中。
水中数名刺客破水而出,冲杀上来。
而不远处守卫的郎官闻声而动,朝这边跑来。
刺客来势汹汹。
嬴政将容栀塞给赵高,警告道:“后撤躲避,护住阿栀扶苏。”
赵高面色微白,但眼神坚定。
“高定不辱命。”
前方刀光剑影。
嬴政剑光雪亮,以一敌众,丝毫不见颓势。
郎官侍卫也已迅速靠拢。
在嬴政命令下,与刺客交战。
眼看着,刺客败势明显。
忽地。
嬴政脑中电光火石一闪。
“不好,他们目标是扶苏!”
嬴政想通关键,迅即带人追扶苏。
而另一边,容栀喝得本来不多,只是殿中人多温暖,烘得酒气上头。
这会夜风凉凉拂面,又被人扶着快速移动。
容栀清醒了些,看清眼前的画面。
远处刀兵声不绝于耳,赵高侧脸满是细汗。
容栀瞬间警醒。
“云起,发生什么了?”
赵高声音微涩,气喘道:“有人刺杀陛下,陛下命我带你和公子先走。”
一句话信息量极大。
扶苏喝得多,此时仍昏昏沉沉,手脚软着。
容栀知道此时情况危急,立马走到另一边,帮忙扶着扶苏。
可还没走出几步。
容栀被酒精麻木的大脑骤地悚然一惊,鸡皮疙瘩爬上手臂。
她直觉一转头,便对上夜风中袭来的一支羽箭。
正对扶苏后心。
容栀几乎没有思考,下意识便侧身挡住扶苏。
“噗”一声。
羽箭深深扎入胸膛。
她也在一瞬间听见赵高的惊呼,感受到扶苏颤抖的手掌。
还有一道远处的悲鸣。
如雌雁坠落,雄雁哀鸿。
容栀身体脱力滑倒,被惊骇到失语的扶苏托住。
对面火光冲天。
嬴政提着带血的剑飞奔而来。
向来冷峻如天神的面容此时狰狞扭曲,竟显得可怖。
容栀疼得眼前一阵黑。
胸口鲜血大股大股地涌出,濡湿衣裳,也带走她所有的力气。
“快唤太医!叫夏无且!快……”
嬴政的声音遥远模糊,像是从天边而来。
容栀被揽入一个宽阔结实的胸膛。
耳边心跳声怦然剧烈,如擂战鼓。
她努力地睁开眼睛,却仍是什么都看不清。
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开合。
容栀尽力地说话,却依旧几乎无声。
嬴政紧紧圈着她。
带血的脸贴上她微凉的侧脸,声音几乎惶恐。
“我在,阿栀我在,阿政在这里……”
容栀声音断断续续,轻如柳絮,在风中飘荡。
“千万……别吃仙丹了……”
“不要……被人……骗……”
“你是个……很好……很好……的皇帝……”
“你……要……长命……百……”
容栀很努力地想接着说下去。
可她实在太累了。
眼前一片黑暗,好像有滚烫的水滴落在她脸上。
她想躲开,却没有力气。
耳边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一声声悲恸凄凄,如杜鹃濒死泣血。
她很想回应。
可意识已渐渐消散。
冷风潇潇。
佳人已逝。
……
公元2024年,秋。
某小区。
“嗬——嗬——”
绵长粗缓的呼吸声。
容栀双眼猛地睁开,嗓子眼里吐出一口气。
她第一反应就是摸上胸口。
皮肤平滑完整,没有伤口。
她身上还是穿越那天的浅绿汉服。
容栀动作近乎粗鲁地扯开衣领,低头确认。
皮肤白皙,没有一滴鲜血。
更没有什么箭伤……
甚至嬴政送给她的那枚墨玉赑屃也不见了。
她就这么孑然一身地去,孑然一身地回。
这时容栀才发现,她正趴在自家地板上。
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块三十块买回来的玉环。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二十一世纪。
透过百叶窗的暖阳洒在脸上,温暖和煦。
不像咸阳宫的深秋,寒凉萧索。
容栀在原地坐了好一会,才爬起来。
她坐到电脑前,摸上键盘,敲下空格。
屏幕乍然亮起,封面是花里胡哨的卡通图案。
容栀怔了一瞬,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电脑上的日期还是穿越前的9月15号,中秋佳节。
她在大秦的这一个多月,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
容栀打开搜索框,搜索大秦历史……
嬴政、扶苏、李斯、韩非、赵高……
结果仍旧是二世而亡、沙丘崩殂、自戕而死、腰斩于市、鸠死狱中、弄权误国……
她所经历的大秦,所改变的世界,没有留下丝毫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