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栀平时都日上三竿才起,今天天才蒙蒙亮就爬起来。
跟着赵高里里外外地忙活。
主要是赵高忙,她就是跟着后面看个稀奇。
原本大秦婚事应该是从晚上开始。
但扶苏做为大秦长公子,太子预备役。
他的婚事除了迎亲,还要祭拜天地宗庙。
容栀原本还兴致勃勃。
但等到中午,扶苏还穿着隆重冕服在百官注目之下,高台祭天地。
四周乐声缈缈,容栀昏昏欲睡。
中间还炸了火药做喜炮,吓了容栀一大跳。
终于撑到了傍晚迎亲,说是迎亲,但扶苏地位尊贵,并不需要亲自出宫迎亲。
而是有专门的卤簿仪仗,迎新妇入宫。
长长的车马仪仗,旌旗飘扬,乐声飘扬,声势浩大。
容栀在后面踮着脚去看,只看见马车之上红绸随风而动。
新妇金冠嫁衣,跽坐于上,以扇掩面。
容栀脖子都快伸酸了,长长的队伍才走到殿前。
又是一系列繁琐礼节,奉常唱祝词,新人这才行礼。
行礼之后,王姝便由宫人带着,去扶苏宫中。
随后便是晚宴。
容栀感慨万分。
看着扶苏眼底的青黑,便知道他昨天晚上也定是忙碌得很。
今天又穿着厚重礼服从早忙到晚。
结个婚场面虽盛大壮观,但却没多少人情味,也没有趣味快乐。
反而把人都快累趴了。
这皇家子弟,还真不是谁都能当的。
容栀倒没参加晚宴。
这种百官觥筹交错的场面,她实在懒得去。
不过她刚回去没多久,又被赵高给叫回来。
但去的不是歌舞升平的大殿,而是她平日和赳赳玩耍的偏殿。
容栀一走进去,便发现这里设了几个席位,摆着酒菜。
嬴政、扶苏、李斯、蒙毅、韩非……
都端坐着等她。
在地上打滚的赳赳一看见容栀,便嗷嗷嗷地朝她跑过来。
容栀一把抱起赳赳的小身子,疲惫的情绪一扫而空。
她的位置还是在嬴政右下。
容栀笑嘻嘻地用肩膀碰了下赵高。
“攒局还记得叫上我,云起,够意思啊!”
赵高后退半步柔声道:“这都是陛下的意思。”
嬴政在主座之上,朝容栀招手。
“阿栀,过来开酒。”
瞬间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嬴政长案上的红顶泥坛。
说实话,这朴素到几乎简陋的陶罐泥坛,和精致的杯盏吃食、华美大气的宫殿都格格不入。
更与长案后天潢贵胄气质的嬴政极为违和。
众人皆面色疑惑。
就连扶苏都不解,父皇意欲何为。
容栀想到昨夜嬴政的笑容,就猜到这看似平凡的泥坛对他很重要。
她便欢快地应声,过去开酒。
赳赳随着它的动作跳到长案上,也围着坛子转来转去。
容栀本来准备将坛子顶部的红绸剪开。
但她仔细一看,发现这破损褪色的红绸,居然打的是蝴蝶结。
容栀动作一顿,诧异抬眼。
对上嬴政定定注视她的目光。
他微微点头,像是认可又像是催促。
容栀心里疑惑,但还是先解开这蝴蝶结。
坛口的红绸一圈圈散开。
嬴政抬手将坛口的封口揭开,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
容栀不自觉后仰,眨眨被酒气熏上来的眼睛。
“这味,上头。”
就让赳赳也不住地打喷嚏,瞬间跳下长案逃离现场。
蒙毅眼睛一亮:“这酒香馥郁,乃是上品!”
李斯也紧跟其后夸道:“陛下的私藏,果真不凡!”
嬴政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微扬,眼底竟有一丝小小的自得。
“这酒埋于地下十六年,今日取之,贺扶苏新婚。”
第25章 秋不语·春风不改旧时波3
容栀闻言了悟。
埋于地下十六年,那应该是扶苏出生之时埋下。
她似乎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
嬴政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他是如何满怀欣喜和期待,埋下注定数十年后才能开启的一坛酒。
这坛酒里满是他深沉的爱意和祈愿。
昨天嬴政出宫一日,就是为把这坛埋了十六年的陈酿带回来。
在扶苏大婚当日,亲自送给他。
谁说嬴政不喜欢扶苏?
嬴政亲自起身,倒出两碗酒,酒色清冽。
他端起酒碗:“扶苏,来!”
扶苏自从听见十六年三个字,鼻子便酸了。
他站起来,心情激荡,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父皇……”
两人都端着酒碗,对视良久。
嬴政拍着他的肩膀,仰头喝下酒液。
扶苏随即跟着喝酒。
容栀坐在一旁,欣慰极了。
“扶苏,成婚后你便是成人,不可再意气用事,肩膀要担起重任,……”
这样的话,嬴政很少说。
扶苏听得眼泪汪汪:“扶苏谨记父皇教诲。”
嬴政又亲自每人倒了一碗酒。
李斯蒙毅韩非无不惶恐感激,对这泥坛酒赞叹不已。
就连容栀,也得了小半碗。
剩下的酒又被嬴政小心封好,说要给扶苏带回去喝。
又引得众人侧目。
谁也不知道,原来总训斥扶苏的嬴政,也有如寻常父亲的一面。
酒过三巡。
场子热络起来。
人人也不端正跽坐,姿态各异。
李斯在说找回来的十岁项羽,天不怕地不怕。
结果被王贲这个暴躁老哥带回王府,揍得学乖了……
蒙毅在说,学堂消息一出,六国余民震动,但却无计可施……
赵高说火药虽已成功,但方士仍在加班加点地试验,力求威力更大……
韩非拉着扶苏,红着脸结结巴巴地教育他……
嬴政在主位之上,以手支颐,凤眼清明含笑。
容栀还坐在嬴政旁,捧着白玉酒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入喉绵密,酒意蒸腾。
她傻笑地看着几人热热闹闹,又喝了口泥坛陈酿。
“真好啊……”
她转头去看嬴政,望见他面上的淡淡笑意,不满地摇头。
“这样笑不行,要像昨夜那样笑才好。”
容栀说着,还扑腾着想去碰嬴政的脸。
想要他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尖。
只是手脚虚浮,脑袋好像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一伸手人就往桌子上栽。
嬴政眼疾手快捞住容栀,稳住她摇晃的身子。
嗓音压低带着几分难辨的宠溺。
“笨阿栀,莫要贪杯。”
容栀眯着眼笑得像只晒太阳的猫猫。
“看着你们越来越好,我高兴呀,我没白来这一回……”
说着,她又哼唧了声,带着几分失落。
“可惜我迟早是要走的……”
嬴政身体一僵,凤眸微凝。
但手上还是力道轻柔地扶着容栀。
容栀向前挪动,提高音量,不甘心地又说了一遍。
“我说,我迟早是要走的!”
嬴政面无表情地“嗯” 了声。
容栀心中莫名升起些委屈,念叨着:
“我给你做了这么多贡献,多合格的一个牛马呀,我走了你都没什么反应吗……”
嬴政眼睑微垂,鸦羽般的长睫猛地一颤。
竟霍然起身离席。
容栀被酒精麻痹的神经粗线条。
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大步流星走出了偏殿。
她又咂巴了一口酒,挠头。
“政哥咋走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偏殿外明月高悬,清辉泠泠。
嬴政负手而立,眼中浓黑情绪翻滚不息。
良久。
他转身看向偏殿内。
容栀小脸酡红,醉醺醺地拉着韩非猜拳。
一个大舌头,一个小结巴。
两人猜了半天,话都说不明白。
蒙毅看不下去,帮着韩非。
于是扶苏也加入进来,帮着容栀。
李斯靠着小案喝酒。
狐狸眼眯成一条线,笑得肩膀都在抖。
不多时。
容栀似乎是输了。
气得不行,拳头“邦邦”直捶矮案。
动作之间,衣襟里的墨玉赑屃滑出来,在空中一荡。
扶苏看着眼熟。
若是平时,他必然礼貌出声询问。
但他此时也微醺,便直接伸手去捞。
“不准动,这是我的!”
容栀立马双手捧住赑屃,握得紧紧的,骄傲一仰头。
“这可是政哥送我的礼物呢……”
扶苏甩甩头,从记忆里找出些零碎片段,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