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跑的太急,夜色昏沉,她在路上撞到了人。
明鸢慌乱不已,无暇去管为什么会有陌生人出现在药庐里,只想着找个没人的地方重新把头发变白。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
对方却没动,目光打量着她,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缓缓眯起,语气戏谑,“稀奇啊,你这头发还会变色?”
“和你有什么关系!让开让开!”明鸢才发觉白色已经褪至一半,连忙用手捂住,想从他身边走过。
她觉得他的声音好似有些耳熟,但眼下也无暇顾忌。
可对方却并未让开,像尊大佛似地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明鸢越是着急他越是不让,两个人一时间僵持不下,愣是将这条狭窄的小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家伙怎么回事!
月亮一点点爬上梢头,就在明鸢打算直接来硬的时候,她身后不远处忽的传来了大师兄杜琮的声音。
“明鸢?”
明鸢一僵,心知不能再这样耗下去,赶紧将碧荷镜从乾坤袋里掏出。
随后立即调动全身上下的灵气,以最快的速度将头发重新染白。
她这边刚刚将碧荷镜放回乾坤袋中,杜琮也刚好在夜色中走到了他们二人身边。
明鸢连忙收起眉宇之间的戾色,转身对杜琮笑:“大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来者是个皮肤黝黑的青年,长的高高大大的,背后背着把极为醒目的黑刀。他的面色和他的刀一样冷,往随意那一站就让人脊背发凉。
他没回答明鸢的问题,只是偏头看墨玉一眼。
大师兄一向沉默寡言,平时说话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可明鸢和他相识多年,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师弟。
她将这个讨人厌的称呼在口中咀嚼几遍,随后转过身朝那人看去。
方才天太黑,她也一直慌乱着自己的头发,现在才看到对方不过是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少年。
他生得极其俊俏,一头如墨的黑发高高束起,露出漂亮得过分的五官。
待看清对方容貌后,明鸢震惊地瞪大眼。
“怎么是你!”
与满脸不可置信的明鸢不同,少年神色清润无比,察觉到她抵触的情绪也不生气,只是对她轻轻挑起唇角。
“原来这位就是明鸢师姐。”
第2章
杜琮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
他探究的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扫过:“你认识?”
明鸢一听,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地叫起来:“大师兄,可不能让他入门,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
担心墨玉会从中作梗,她急吼吼地冲到杜琮面前,倒豆子一般地将前几日的所见所闻全部说了个干净,只是掩去了一些不必要的旁枝末节,并且非常添油加醋地把对方的罪行又给拉高了一个台阶。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墨玉的神色,心想若是他恼羞成怒突然冲上来袭击他们,她就是拼了命也要阻止!
可墨玉却始终没有动作。
他只是优哉游哉地站在原地,打量着她发髻上不停晃动的羽毛,面上虽不显,心情却十分愉悦。
自从那日分别后他们已有五日未见,但那天小姑娘被他拔了尾羽后崩溃大哭的模样现如今还历历在目。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也不会因此愧疚,拔了就是拔了,现在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不过是因为明鸢当时的神色实在太有意思。
就像她现在指着他骂骂咧咧一样有趣。
“你那样看着我做什么!”
察觉到身后“不怀好意”的目光,明鸢跺脚警告,“你可不要乱来!我师兄和师尊都在这里,我可不怕你!”
“师姐为何要如此污蔑我?”墨玉垂下眼帘,待他重新抬起头时又恢复成了先前的纯良模样,甚至还红了眼眶,好似受到什么巨大的委屈一般。
只见他满脸无辜地朝明鸢控诉道:“我爹娘都为魔修所害,我又怎会是魔修?师姐,你说是不是。”
明鸢被他看得打了个寒颤,
从今夜的第一次碰面到现在,“师姐”二字他一个叫了两次,第一声恭恭敬敬是与前辈见礼,而这第二声……不知为何,她竟从这简单的两个字眼中听出了几分哀怨。
像是那种知道夫君纳妾后不吵不闹,只是默默将新妇敬的茶含泪咽下的那种哀怨。
她刚刚疑惑为何自己会这种诡异想法时,后脑勺就被大师兄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杜琮直接忽视少女如芒刺背的视线,公事公办地对墨玉拱拱手,然后转转向明鸢,吐出几个冰冷的字,“今夜回去领罚。”
“师兄!”明鸢大声抗议。
虽然师兄所谓的“罚”也就是把她关起来抄书而已,但她也不想抄啊,很累手的好不好。
杜琮见她还想争辩,缓缓竖起一根手指,厉声道,“多说一句,多抄一次。”
“师兄,我不!”
杜琮扫她一眼,然后竖起第二根。
明鸢:……
啊啊啊好气啊,明明她说的就是实话,为什么她还要被罚,都怪那家伙!
“无妨。”墨玉主动忽视她能杀死人的目光,朝杜琮勉强挤出一个脆弱的笑,“这几日来往凌华宗的弟子众多,师姐兴许只是认错了人,这倒也不能怪她。”
杜琮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知晓,然后面无表情地举起剪刀手在明鸢眼前晃晃。
此时无声胜有声。
明鸢仍不死心,“师兄,他就是装的,这家伙心肝黢黑,你别信他。”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但是——”
他默不作声地把小拇指也了竖起来。
“四次。”
杜琮本就生得黑,如今薄唇一抿剑眉一拧,神色肃然严厉,又背个大砍刀门神似地站着,好像只要明鸢再和他顶嘴,他就会马上拎着她的衣领把她关进柴房里关禁闭。
见状,她只好委委屈屈地将话重新咽下。
恰好此时乌云被风吹开,清冷的月色斜斜照在少年身上,他便这样一动不动地在风中站着,任由马尾被吹得东倒西歪,简直像朵小白花一般可怜。
明鸢有些错愕。
莫非当真是她认错了?不可能啊,她明明记得很清楚,就是他。
墨玉盯她片刻,无奈地叹出口气,“若是师姐再不相信,那我也只好立心誓自证清白了
。”
明鸢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不由得怔住。
心誓可是修士之中最严重的誓约,一经违背轻则粉身碎骨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翻身。
“不不不,倒也不必如此。”明鸢连连摆手,“就这样吧。咱们还是赶紧去师尊那里为好,免得要他久等。”
这墨玉要真是那家伙还好,她就当是为门派除害了。可要他不是,那她这欺负师弟的罪名不就落实了么?
这可比被师尊逮到偷懒严重多了!
她在袖子底下攥紧拳头,暗想倒也不急于一时,反正她以后有的是机会求证他是不是那个人。
恰好此时杜琮腰间的元灵镜珠亮起,师尊催促的声音从其中传来,他们也不打算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结,有什么事先回去再说。
可才刚刚走出几步,明鸢就发现墨玉落在了后头。
“怎么?”她让杜琮先走,自己则大摇大摆地走到他跟前一级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故意磨磨唧唧地不走,该不会又是想去干坏事吧。”
“我可告诉你啊,你去哪我都会盯着的。”
“是么?”见明鸢话中带刺他也不恼,只是若有所指地往下方瞥一眼,露出为难的神色,“那若我想去茅房,师姐也要跟着么?”
说着说着还故意揉了揉肚子。
明鸢眼角倏地一抽。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
修仙之人大多辟谷,就算是修为低下的外门弟子也会修行特殊功法避免如厕,明鸢还是头一次听到如此粗鄙的话语,当即就变了脸色。
“快去快回,我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
话一说完就她赶紧捏着鼻子连连后退,生怕沾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跑的那叫一个飞快。
待她一走,墨玉即刻敛起唇边的笑意,剑眉微微拧起,明明人还是那个人,但周身的气场却完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紧不慢地走向灌木丛,用黑剑拨开枯枝败叶,冷声道:“出来!”
很快,刚刚风平浪静的树林里便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周围的鸟雀虫鸣亦也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丝丝缕缕的黑雾不住地从林中各处窜出,最终幻化成一个浑身是血的成年男子。
要是杜琮还在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他和师尊在宁天州除掉的魔修。
只不过他现在要比先前在宁天州的时候虚弱不少,肉身几乎全被段衡他们毁了,灵体也是要散不散的,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藏匿在这里这么久都没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