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睁开眼睛,她动也不敢动,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生怕一动,她这梦就醒了。
季流景走进来,她今天扎了个高高的红蝴蝶结,白衬衫红短裙,腿修长笔直地立在那。
她朝她灿然一笑,“走呀,说好了的,今天带你出去买衣服。”
她带着周子宁上街,直往最大的商场钻。
外面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男女老少打着赤膊走。周子宁便恍恍惚惚地,又想起季流景昨夜说的话来:
“在这个地方,你可以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季流景带着她走进了一家装潢奢华的店面,光滑的地板反射出她的脸。
她看什么都新奇,什么都想看看,连这里的店员都让她感到神奇极了。
她们把头发高高地盘起来,衣服是整整齐齐的,新亮的颜色,脸上的笑容饱满而热情。
周子宁从未在街上见过这样的女人,从未。
季流景让店员带她去量尺寸,自己站在柜台前,不一会儿就大包小包拎了好几包。
“让他们给你做几件漂亮衣服,过两天来拿,年纪轻轻,就要漂漂亮亮的。”季流景搂着她走出店面,将其中一只纸袋子递给她,挑眉道:“拆拆看。”
是一个包,鲜艳的红色,月牙样,上面压着一层一层的褶皱,皮料精致,很好看。
周子宁惶恐道:“这,这很贵吧。”
季流景眼睛都不眨道,“便宜得很,不打紧。”
“这是个红包,讨个好彩头。”她将纸袋子给了旁边保洁,把包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周子宁手中。
周子宁从未收过红包,听说富家的人在过年的时候会有,但她见也没见过,哪怕在吴家的时候也没见过。
“对你来说,现在就是新的一年。”她眨眨眼,“希望你能喜欢你的新年。”
晚上回到家,季流景和明庭春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了中间,带着她看电影。
周子宁一开始害怕,以为是有什么邪术把人装在了框子里,姐姐们讲完她才知道,这原来是新的科学技术。
这是一部纪录片,讲的是新中国成立前后。
解放前的日子周子宁熟,她甚至没觉得他们看起来有多差,毕竟她过的比这还要糟。
正因如此,在听到那一声,“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时候,她眼泪流了一脸。
看完了这一部,又看下一部。
邓女士和同志们一起起草了新中国第一部婚姻法。
周子宁瞪大了眼睛。
她问季流景:“现在成亲是可以让我自己选择男人的吗?我要是不想和他过了,就可以直接离开他,不用被邻居戳脊梁骨吗?”
季流景说:“对。”
周子宁简直要被喜悦包围了,她又问:“女人再也不会挨打了吗?再也不会被卖了吗?生不出儿子也不用死了吗?”
季流景这次有几秒没说话。
周子宁满怀期盼地看着她。
她无比渴望她能再立刻说出一个“是”,让她好彻底松下一口气来。
但季流景最后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我保证,你不会再经历这些了。”
……
周子宁渐渐确定了,这不是仙境,这是人间。
这是改头换面了的新人间。
她只记得那一次,季流景对她拉起了脸。
她觉得自己无以为报,只能做牛做马,于是她上下爬了一遍,将明庭春的家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扫地机器人都抱着给擦得透亮。
季流景说:“你不是丫鬟,你记着,你是个人,是和我一样的人,你不比任何人下贱,那些骂你下贱的人,才是真的下贱。”
这一天,家里来了一个黑衣人。
明庭春养的蜜蜂那时候有蜜了,她去山里面采蜜,家里就只有季流景和她。
这黑衣人是凭空出现在屋子里的,吓了她一跳。
他戴着一张银质鎏花面具,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相当清俊的面孔。
季流景一扭头,“哟,你来啦,你爸在那边死怎么样了?”
周子宁瞳孔缩紧,又放开了。
这看起来有些离谱,但想想是在季流景身边倒也正常。
俩人说了几句,季流景去楼上洗澡,让他先去煮一锅方便面,不一会儿,屋子里就弥漫起泡面香喷喷的味道。
周子宁小心翼翼地帮他打下手。
“其实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他说。
他指了指楼上的方向,笑道:“连她都不知道的。”
周子宁就在这一会儿功夫里,有幸听到了一个故事:
“我这辈子有两次想死的时候,一次是在我小时候,我爸天天打我妈和我,我妈天天打我,我不想活了。我天天帮家里人卖菜,每天都偷偷攒一毛钱,攒够了就准备去买耗子药了,结果就是那一天,我在大街上遇见了她。”
“我看着她的眼睛,头一回意识到,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好的人,我就想活下去,只要活下去,我就还能再遇见她。”
“第二次是我上了高中,我被人欺负,被有钱的同学指着鼻子骂,被从楼梯上推下去,结果我又遇见了她。”
“她把欺负我的人给一块推楼下了,我当时就想,老天爷对我也还不坏,起码能让我再遇见她。”
“再后来高中毕业,我考上了一个很好的大学,结果录取通知书刚下来的那天,我爸来找我,知道我有了奖学金,想把钱要走,我不同意,和他撕扯的时候,那边来了个大货车,把我俩都给撞飞了。”
“我那个时候真以为我要死了,可我没死,就在我昏迷的时候,我得到了一个新的身份,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身份。”
周子宁呆呆问,“那,那你现在是人吗?”
他笑了笑,“当然。”
“再后来,你猜怎么着?有人告诉我,我那父母压根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的人生当真重新开始了。”
“如果十年前的我看到现在的我,他肯定会非常惊讶。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特别喜欢这句话,现在我把它送给你,过去是我的生,现在是你的生。”
“所以——”他正色道,“既然有了新的起点,就是全新的人生,你可以和从前的日子全部一刀两断了。”
.
周子宁照镜子的时候没什么反应,因为和从前的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然而她环视自己的身体时,这才发现了不对。
她手臂上,腿上,被她爹打出的,那些红的青的紫的痕迹,全都不见了。
按照季流景的说法,这就是新的身体吗?
她摸着自己崭新的皮肤,虽然仍旧黑瘦黑瘦的,但上面没有伤没有疤,好像她人生的前十一年,全都是这样无暇的一般。
各种衣服东西都置办好了,现代的东西也都认识了,初步了解了新中国后,季流景带她来到了一家拳击馆。
几个师傅在里面练拳,满场沙袋乱飞,到处充斥着“吼吼哈嘿”。
周子宁拉着季流景的衣服,往她身后缩了缩。
挥拳的男人,让她想起很多糟糕的画面。
季流景握住了她的手,说:“不要怕,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那天吗?”
周子宁说:“记得。”
季流景说:“还记得的话,就从今天开始学,下次再遇见那样的人,哪怕我不在场,你也能把他揍得哭爹喊娘。”
周子宁却摇摇头,“可……”
“没什么可不可的。”季流景拍拍她的肩,“对付坏人,我们就打他,遇见好人,我们就保护他,不要忍,周子宁,一点都不要惹。”
周子宁仍旧记得当时季流景的眼睛,她半蹲在她身前,在拳头和沙袋的碰撞声中和她对视,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周子宁。”她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从现在开始,你要记着,我就对你有这一个要求,你一辈子都不要忍,不许忍。”
阳光太刺眼了,刺得周子宁的眼泪流了下来。
一群和她差不多大的,甚至比她还小的孩子跟着教练走出来,男孩女孩都站在一起,挥着拳头虎虎生风。
她看到一个小女孩打倒了一个小男孩,小男孩也不生气,和她说:“下次我一定要赢!”
这话周子宁其实很耳熟,她爹每次从赌坊回来,都会说一模一样的话。
唯独这次,周子宁完全不讨厌这句话。
此时此刻,在这间小屋里,她无比深刻地意识到,她和他,和这世界上无数个他们,不再有任何区别了。
周子宁开始学习识字。
她无比新奇地看着书本,她小声地念着字,是她从前路过学堂门口时总会听见的,但和她从来没有关系,她也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关系了的声音。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昂扬起来。
这对她这个年纪来说,其实是有点晚了,但没关系,只要肯学,什么时候都是及时的。
季流景联系了当年教她的老师,亲自把周子宁送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