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流景从后面无声无息地冒出来。
容无师兄“哇”一嗓子跳起来。
季流景的小红裙一甩,攥着一把瓜子从后面蹦到了前面。
“一开始有孩子的时候你们还都很高兴,可有孩子的第三年,她就因为工作过度生病了,得了癌,治也治不好,她天生短命没办法,怎么都要早死的,救不回来。你一个人拉扯孩子,要做绝望鳏夫,这有什么好的?”
她理直气壮地昂起头。
“这样的日子,还不如从源头上就灭掉呢,不然你肯定要后悔的,你要是不找她,就不会做绝望鳏夫了。”
容无听楞了。
他问:“那我们感情好吗?离婚了吗?”
季流景一扭头,“没有,你俩都傻,非要过。”
容无呆了呆。
半晌,他扯扯嘴角,伸手在季流景的脑袋上短促地抚摸了下,轻声说:“谢谢你,小景,知道你疼师兄。”
“不过,如果下次还有这种事,可以先问问师兄的意见吗?说不定师兄愿意呢?”
季流景歪着小脑袋,“师兄愿意?”
“是啊。”容无师兄叹出一口气来。
“小景,这世上有很多事,是没法趋利避害的,哪怕你知道了所有的未来,也会想要跳进去。”
季流景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师父在旁边笑了笑,“小景啊,我们的山上生活太简单了,简单到你每天的生活都可以直接分出好坏。可山下不一样,山下的很多事是说不清楚好坏的,你选择了这条人生,就可能错过另一条的风景,是好是坏,有时候不好说的。”
季流景眨巴眨巴眼睛。
师父蹲下身来,认真平视着她的眼睛。
“师父知道小景心眼好,不过,你昨天喜欢吃原味瓜子,今天就想吃奶油瓜子了,如果在你喜欢吃原味瓜子的时候,把你所有的奶油瓜子都扔掉,今天你肯定就会后悔了,对不对?”
“如果你想帮他们,你只要告诉他们未来就好了,不需要帮他们做选择,让他们自己选,好吗?”
季流景也不知道是听没听懂。
……
过了两天,师父带着季流景下山了。
把现在的季流景放到学校里,无疑把峨眉山的猴子塞进了游客堆。
虽然他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也不太忍心去祸害山里那些好不容易才拥有点宝贵学习机会的孩儿们。
他找到了他的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满口答应,“我回头给孩子做个测试吧,看她现在会点什么。”
师父说:“放心,她可聪明了,字一认就会,我们在山上没事都会教教她,学的特别快,缺点就是有点爱跑,你得抓她。”
老朋友拍拍他的肩,“小孩都这样,别着急,等大点就好了,我弟弟家孩子就是这样,小时候那性格可闯荡了,跟谁都能闹,长大之后特别安静,想逗她说两句话都难。”
师父叹口气:“可我看这孩子这辈子,也只有在闭眼的时候能安静。”
老朋友说:“没事的,别着急,你把孩子带过来,我先和她聊聊。”
师父说:“当然已经带过来了,这不就在……”
地上空空如也,手里只有一截两半了的拴孩子绳。
师父赶紧掐指算。
好在人没跑远,跑去大街另一头了。
……
季流景穿着粉黄相间的小裙子,扎对双马尾,一边一个水钻蝴蝶结发夹,粉雕玉琢地蹲在一个筐子前面。
筐子后面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水灵灵怯生生,隔着一筐子梨子和她对视。
季流景说:“你长得真好看,吃瓜子吗?”
她把快赶上她脑袋大的一袋子瓜子递到他面前。
小男孩却摇摇头,“谢谢你,不用了,我妈说卖不完这些不能回家。”
“这好办啊!”季流景一拍大腿,毫不犹豫:“不就是梨吗?我买了!正好我们山上不种梨!”
小男孩呆呆看着她,阳光恰好落下来,在她脸上轻柔地镀了一圈,
季流景端详着他的脸。
这是一张很好看的,俏生生的小脸,可惜皮肤没什么血色,嘴唇又干又裂,渗透出唯一一点血色来。
季流景说:“真奇怪。”
小男孩说:“奇怪什么?”
季流景仔细端详着他的眼睛,忽然一笑,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说:“我看不见你的未来哎!”
旁边的大婶小贩乐了:“小朋友,你别逗他了,未来这话可不能乱说。你一看就是富贵孩子,这孩子可不容易,小小年纪天天被他爸妈撵出来卖东西,连饭都吃不大饱,人和人的未来可差远啦,你俩未来当然没法在一块。”
季流景看这小男孩一眼。
他仍旧坐在那,也不吭声,就抱着自己那筐子梨看她,像个漂亮的瓷娃娃。
季流景看这大婶完全没理解她的意思,也没急,还有点奶声奶气地说:“我说的不是这个啦!我可以看见你们所有人的未来呢,可我看不见他欸!”
大婶估计是看这小孩挺好玩,就笑着说:“小朋友,那你能看见我的未来吗?”
“能啊。”季流景说:“你早晨啃了昨天做的包子,晚上回家准备做红烧鱼,你老公和你感情很差,总是吵架,你儿子讨厌你的工作,每次和同学路过都假装不认识你,但没关系……”
她原本想说什么,却突然咽下去了,脑子里漂浮过师兄的眼睛,她换了句话:
“但是他今天在学校和同学打架了,他没打过,被关在了厕所里,到天黑也没逃出去,从此就失踪了。”
大婶的瞳孔从带笑到放大,到最后露出明明白白的惊恐。
季流景朝着小路尽头努努嘴,“现在去的话,应该还赶趟。”
大婶把菜往隔壁相熟的店里一塞,人拔腿就跑。
小男孩的目光倒是很镇定。
他完全没有被吓到,季流景凑近了他点,问:“你不害怕?”
小男孩说:“你是不是本来不想和她说这些?”
“是啊。”季流景从筐子里拿了个梨,边扔着玩边说:“她儿子那么讨厌,一天到晚作天作地,还是丢了吧,丢了才好玩!”
小男孩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丢了才好玩。”
季流景觉得这个小机器人也很好玩,“是啊!你妈是不是不给你饭吃?”
小男孩点点头。
“那你就把她丢了吧!”她拿了个梨,说:“你跟我回去吧,我们山上肯定能吃饱饭,我还能请你吃我最爱吃的东西呢!”
小男孩问:“什么?”
季流景说:“方便面啊!可好吃啦!”
小男孩说:“……”
小男孩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师父已经走到她身后,提着季流景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拎了起来。
季流景在空中扑腾,奋力蹬着她的两条小嫩腿,“师父!师父你放我下来!我是好人!我是要买梨给你吃的!”
师父提着她往下看。
他这才看到了下面瞪着眼睛的小男孩,就那么一刻,他目光有点呆滞,手中抓季流景的动作也跟着一停。季流景抓住机会,立刻把他胳膊一扭,钻着缝就从他身上滑了下来。
季流景笑眯眯说:“你的梨真甜,跟我回去好不好呀?”
小男孩已经点头了。
师父却说:“不好!”
季流景不高兴了,把嘴一瘪,一副不把人买回去就哭出来的样子,“为什么不好?”
师父赶紧放缓了声音,给她拿了个梨吃,又俯下身子,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听话,小景,今天就这一次好不好?”他说:“再说了,师父不是不让你带他回去,等下次见面,不,等下下次,你就可以把他带回来了。”
季流景“哦?”了一声,仍旧还是很不解地,“下下次?”
“对。”师父从善如流地点头,“我可以和你保证,你想想,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季流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刚要说什么,另一头却突然急急忙忙过来了一个女人,女人看见小男孩和他面前满满一筐梨,顿时火冒三丈——
“叫你卖梨你都卖不出去,你还能干什么?今天晚上的饭不要吃了!哪有钱供你吃饭?讨债鬼,和你爸一样的招人嫌!你就是好命还有个妈,要是没有我,你爸给你打死了都没人知道!”
她骂骂咧咧地低头要去抬那筐子梨。
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奶凶奶凶的童音,“不许动!”
女人一抬头,一个穿着长袍的年轻男人正扛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蝴蝶结上的水钻在光下一闪一闪,仗着在人肩膀上,还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小姑娘扬扬下巴,“这梨是我的!”
女人很好笑地看她一眼,“小姑娘什么嘴巴?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啊?”